深冬的风，像是带着细细的冰碴，一入夜，便在山林间呜呜地吹。
天空又开始落雪，比前几场更密、更轻，像漫天飘散的棉絮，无声无息地覆盖屋瓦、竹林、小路，把整个山村裹进一片柔软的白。屋内却是另一番光景——炭火烧得正旺，暖光铺满小屋，粥香在空气里缓缓散开，温柔得能让人把心都放软。
归尘守在灶边，轻轻搅动着锅里的粗粮粥。
米粒在热水中慢慢舒展，香气一点点渗出来，清清淡淡，却格外安心。锅里还放了几块切好的红薯，是乡亲们送来的，甜软绵密，煮进粥里，便是冬日里最暖的滋味。他动作轻缓，不急不躁，仿佛锅里煮的不是一碗粥，而是一段慢慢流淌的岁月。
丫丫坐在灯下，正一笔一画认真练字。
新做的小书桌稳稳当当，灯光落在纸上，孩子握着小小的木笔，写得格外专注。纸上是她反复练习的字：善、暖、安、家、先生、人间向暖。每一个字都写得端正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心意，都藏进笔画里。
身上的新棉衣柔软暖和，让她连坐姿都变得安稳踏实。
“先生，粥好香呀。”丫丫抬头，小鼻子轻轻嗅了嗅，眼睛弯成小小的月牙。
“再等一会儿就好。”归尘回头，声音温和如水，“慢慢写，不急。”
孩子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认真写字。
屋内安静极了，只有柴火轻微的噼啪声、粥汤翻滚的轻响、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了深冬夜里最动听的韵律。窗外风雪再大，寒意再浓，也透不进这一方小小的、温暖的天地。
归尘把粥煮得稠稠的、暖暖的，才熄火盛出。
两碗热粥，一碟咸菜，几块烤得微焦的红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却盛满了人间最踏实的烟火气。他把最稠、料最多的一碗推到丫丫面前，又吹了吹，才放心让她端起。
“慢些喝，别烫着。”
“嗯！”丫丫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喝着，热粥从喉咙暖到胃里，再从胃里暖到心底，小脸上泛起一层舒服的红晕。
归尘坐在对面，慢慢喝着自己那碗，目光始终落在孩子身上。他无需饮食，却贪恋这份陪伴的暖意，贪恋这灯下相对、一粥一饭的安稳。曾坐拥万古星河，执掌万法生灭，却从未有一刻，比此刻更心安、更圆满。
人间至味，从来不是珍馐盛宴，而是安稳、陪伴、温暖、烟火。
吃过晚饭，丫丫收拾好碗筷，乖乖跑到归尘身边，靠着他的胳膊坐下。窗外雪越下越大，风拍打着窗纸，发出轻轻的声响，孩子却一点都不害怕，反倒觉得格外安心。
因为先生在身边。
“先生，你说，雪会下多久呀？”丫丫仰着小脸，看着窗纸上模糊的雪影，小声问道。
“不知道。”归尘轻轻揉了揉她的头，“不过不管下多久，我们都有暖屋、有热粥、有炭火，不会冷，也不会怕。”
简单一句话，便给了孩子全部的底气。
丫丫点点头，把小脑袋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安安静静地听着窗外的风雪声，听着屋内炭火的跳动声，听着先生平稳舒缓的呼吸声，心里满是踏实。
她曾经最怕冬天，最怕风雪，最怕黑夜。
冷、饿、怕、无处藏身，是她童年最深的记忆。
可现在，冬天变成了最温暖、最幸福的季节。
有新衣，有热饭，有暖屋，有书读，有先生守着，有乡亲疼着，连风雪都变成了好看的风景。
是归尘，把她从黑暗与寒冷里，拉进了光明与温暖中。
归尘静静坐着，任由孩子靠着自己。他整夜不睡，常年静坐，早已习惯长夜相伴，可这一夜，他觉得格外漫长，又格外短暂。漫长到可以细数窗外每一片落雪，短暂到只想把这一刻的安稳，永远留住。
他曾是孤独的行者，在永恒的时光里，无始无终，无牵无挂。
如今，他有了想要守护的人，有了想要停留的地方，有了人间的牵挂与温柔。
这份牵挂，不是束缚，不是拖累，而是他行走人间，最珍贵的修行。
不知过了多久，丫丫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孩子靠在他肩上，睡得安稳香甜，小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像是做了一个温暖的梦。
归尘轻轻抱起她，动作轻柔得几乎没有声音，慢慢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放下，替她盖好厚厚的被子，把被角紧紧掖好，不让一丝寒风侵入。
他坐在床边，静静看着她熟睡的模样，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窗外，风雪依旧，夜色深沉。
屋内，灯火柔和，暖意安然。
归尘起身，轻轻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细缝。
漫天风雪扑面而来，白衣被风吹得轻轻飘动，他却丝毫不觉寒冷。目光穿过夜色与白雪，望向整个安静的山村。
全村人都已熟睡，灯火零星，万籁俱寂。
只有风雪，在天地间轻轻吟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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