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热气氤氲，哗啦啦的水流声不绝于耳。
热水从顶喷花洒喷出，一缕缕细密强劲的水流交错碰撞成绵密的水雾，与那氤氲的热气一起包裹在一具婀娜女体的周身。
水雾顺着修长的脖颈和那及肩的鸦青色长发如雨滑落，在温柔的丘坳间积成溪流，顺着笔直陡峭的脊崖倾泻成瀑，最终在杳无人迹的山涧汇成小河潺潺淌下。
方墨冬天淋浴时习惯把水温调得高一些，此刻在微烫的热水冲刷下，她浑身皮肤都蒙上了层粉色。
尽管肩头、锁骨还有肋下等处都已经被搓得红彤彤的，但方墨却对此浑然未觉，只是失神地站在顶喷淋浴头下，双手无意识地在身上搓个不停，满脑子都是爷爷刚才说的话。
不出方墨所料，在让虹姐回房休息后，爷爷左手拉着方墨、右手拉着媛媛，告知了早已知晓一切的姐妹俩她们的身世，并连说带比划地讲述了19年前发生的事。
虽说由于经历不同，爷爷所讲述的故事版本少了很多何家才知道的东西，多了只有他老人家才了解的细节，但大体上却与一个多月前方墨在何母口中听到的那一版可以完美对应，没有任何冲突之处。
方墨方媛姐妹俩同爷爷、江炏都没有血缘关系，她们都是老人家捡来的孩子，彼此之间也不是亲生姐妹——这是两人都早已经知道了的事。
其中方墨是地震发生时，方家爸爸在医院楼倒塌前一刻，从楼里抢出来的。
由于当时情况过于混乱，他只来得及把还在襁褓中的方墨交给同在一家医院工作的爷爷，就立即投入到了繁重的救灾工作中，而直到倒在帐篷医院的手术台旁，他都没来得及告诉爷爷方墨的本来姓名，当然也不排除把方墨救出来时太过匆忙，他也不知道自己救下来的孩子叫什么。
所以，爷爷也说不出方墨地亲生父母是谁，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
至于媛媛的身世，则与先前杜菁菁所述一致，是地震发生两年后，爷爷的诊所在雨城刚开起来没多久，某天清晨他在诊所门口捡到的弃婴。
老人家想着养一个是养，养两个也是养，况且还能给当时两岁的方墨多个伴儿，便将媛媛留了下来。
三个或举目无亲、或与家人失散、或被家人抛弃的老幼三人，便组成了一个新的家庭，如方墨方媛姐妹俩儿时记忆中那般，日子就这样平淡却又幸福地一天天过了下来。
彼时还是兄妹的二人被爷爷视为老天降下的礼物，抚养他们给老人家带来了莫大的慰藉，慢慢抚平了那股巨大的丧亲之痛。
只是随着方墨和方媛一天天长大，始终将二人身世藏在心底的老人家却也越来越挣扎。
他年事已高，注定不可能陪两个孩子太久，理性告诉他，应该趁早告诉二人他们身世的真相，这样哪怕他突然有一天不在人世了，两人也可以试试试看能不能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尤其是方墨。
和被抛弃的媛媛不同，方墨是因为地震与家人失散的。
老人家一直告诉自己，方墨的血亲家人一定是在地震中罹难了，要不然当初代为照顾他的那位护工也不会辗转将孩子又交还给他。
然而这也不过是自欺欺人——带着方墨离开甘城回到老家雨城定居，也从未尝试寻找方墨的亲生父母，他其实只是不想把这个支撑着他活下去的孩子送走。
与两个孩子一起生活的时间越久，爷爷越是将他们视若骨肉，越是舍不得，因而理性始终难以战胜感性的不舍。
就这样纠结了几年，老人渐渐开始想通了，明白自己没法照顾二人一辈子，可倘若有机会找到亲生父母，或许未来他离开人世之后，二人的生活还能多一份保障、少一些孤独。
只是这时候老人却也病了，开始丢失记忆，那些最痛苦、最不愿直面的现实，最先被疾病从他的脑海中擦除，这其中也包括方墨和方媛的身世。
这一忘就是五六年，直到最近一周在鬼门关走的这一遭，让爷爷猛然回想起这件事。
老人生怕过两天自己又会忘掉，于是趁着自己还记得，方墨和方媛二人也都在身边，便将当年发生的事和二人的身世都告诉了他们。
老人家用难以分辨的模糊言语和颤抖的手势，鼓励二人去试着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当初被宣判已经不在人世的江炏如今都活得好好的，并与他团聚，两人说不定也能找到他们的亲生家庭。
明白了爷爷的意思，方墨和媛媛都红了眼眶，颤声问爷爷是不是不要她们了。
听了他们的话，老人艰难地扯起嘴角露出一个安慰的笑，颤巍巍地将她们的手拉到自己面前叠放在一起，然后用自己那双枯朽的手一上一下颤抖着抓着二人叠放在一起的手。
他抓的很紧很紧，虽然什么也没有说，但也什么都说了，他用眼神和手上的力量告诉姐妹俩——他绝对不会不要她们，他永远都是她们的退路。
回想起爷爷当时那鼓励的眼神，方墨不由得鼻子一酸，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从何家父母口中得知自己身世的这一个多月以来，方墨的内心是极其割裂的——
她比谁都渴望一个完整的家，她想要爸爸妈妈，因而得知自己的亲生父母还活着，她的内心其实是欢欣雀跃的，面对来自亲生父母真心实意的关心和善意，也完全无法拒绝。
但另一方面，方墨又总觉得，自己回到自己的亲生父母身旁，是对爷爷养育之恩的一种背叛，因而也无法接受。
于是，方墨就这样被卡在了中间进退不得，只能对何家人一直不接受、不拒绝、不靠近、不疏远，也不表态。
而如今得到爷爷的鼓励，方墨也一定程度上释怀了些。
或许自己应该尝试着去接受自己的血亲家人们——方墨心想。
正思忖着，在一声轻轻的敲门声过后，一个高挑的身影出现在了卫生间门的毛玻璃中，紧接着媛媛的声音幽幽响起，将方墨的思绪拉回身体。
“姐，我想上厕所，你洗完没，能不能稍微快点？……你进去已经都一个半小时了，再洗都要泡敷囊啦……”
听着门外妹妹小声的吐槽，方墨下意识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旋即汗颜不止。
别说，她手还真泡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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