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封雪地远讯,没有一封来自勒拿河岸。
第一封由猎户在叶尼塞以东听商人说,商人又听俄方逃兵说,人数三十。
第二封由一处冬营译员转述,称三百人带炮向东,原见证者姓名不详。
第三封最惊人,说三千俄军已经西进,要夺大夏新堡。它经过五处驿站,最初只是一句“东方有很多船”。
赵二虎把每封信拆成五栏。
原始见证、转述次数、日期、走过的路线和能够直接证明什么。
三十人的消息有明确原见证,却相隔一月;三百人的日期较近,原见证缺失;三千人的驿路最完整,内容却在每次转述中变大。三封信能互相支持的只有一件事:俄方确在向勒拿方向活动并经营某种据点。
驿站抄手把第三封每次转述的原句找了出来。第一站写“船多”,第二站变成“载人船多”,第三站添了“士兵”,第四站又根据粮价猜出“三千”。没有一个人单独捏造整支大军,每一次看似合理的补充叠在一起,最终离最初目击最远。
第一封中的逃兵也未必可靠。他可能夸小人数以掩饰逃亡,也可能只见到一支先遣队。原见证明确,只是让人知道该向谁继续问,不让他的三十自动成为真数。
兵力多少、是否带炮、是否西进,没有一项能由三封信共同确认。
地图官把“俄军西侵”从实线改成灰色断线,列为第三等传闻。有人反对,说这样会让北线放松警惕。
“降级不是不管。”赵二虎道,“是不拿传闻替敌人编完军令。”
北线将领主张立刻越过流域追查。
他拿出图鲁汉木堡的战报。四十七人便夺下一堡,缴获枪械和贡账,证明俄方北线并不坚固。若趁冬季再推一程,或许能在对方集结前打断勒拿方向据点。
粮官把一张停步表铺到战报上。
现有堡点、跨流域路线、冬粮总数、每日消耗、燃料、维修、仓储、返程储备,每项都有一栏。能够确认的写数,不能确认的一律按不利情况估算。
仓储栏很快暴露问题。纸面总粮中有一成仍堆在漏雪棚,若遇升温再冻,损耗可能更高。维修栏有两辆雪橇等木轴,燃料栏则把已经拨给救护棚的油重复算了一次。数字校正后,能自由调动的余量又少了七日。
有人提议隐去这次校正,免得前线士气受挫。粮官拒绝。错误若已发现仍留在总数里,下一队会拿不存在的七日粮出发。公告同时写明是谁发现、何时改正,不把更正伪装成从未算错。
图鲁汉节点守军与获释者补给先扣。
鄂毕方向旧队维持与翻译线先扣。
伤员回送、雪橇损耗、燃油低温报废和一处仓棚可能失火的余量再扣。剩下的粮只够守住当前节点,并保留一次有限救援。
救援也有边界:只救已知地点、已知人数且能在返程线内接回的人。若远讯只说“东面有人被押”,轻队先复核,不许为了一个没有位置的传闻耗完整份额。若两处同时求援,按伤情、距离与可达性公开排序,不由军功亲疏决定。
这条边界让图鲁汉获释猎户很不满。他说更东可能还有同伴。赵二虎没有否认,只把未知人数写入待查,并邀请愿意者提供名字、营地季节和最后见面时间。知道得越具体,救援才越可能真正抵达。
“把救援余量也带上。”北线将领说,“打赢便能从俄堡取粮。”
“若堡里没有粮?”
“那就早退。”
“若雪路比图上多三日?”
“沿途打猎。”
粮官指向图鲁汉争议皮毛清单。当地猎物有季节,猎户有自己的冬营和贡负。军队不能把未知猎获写成必得补给,更不能为远征再把刚确认不继承的旧欠额压回猎户身上。
现代车辆也被再次提起。
修理组把北线可用车列成七辆,其中两辆缺低温润滑,三辆需要在硬路上行驶,只有两辆能短程越雪。燃油够一次往返现有仓点,不够跨流域后绕路。车辆可以加快已知段,不能消除河网、冻土、桥梁与回收问题。
“我们有比俄人快的车。”将领仍不甘。
“也有比马更难在雪林里补出的零件。”修理长答。
赵二虎让书记把三封远讯全文抄在公告上。
不是只贴结论。
每个数字后都附原见证、转述链和日期。三十、三百、三千并列,让所有人看见为什么只接受“有据点活动”,不接受“已有三千西侵”。若日后新证据推翻判断,也能查出当时依据,而不是只剩一句长官英明。
将领指着图鲁汉缴获的十五支可用火枪。
“我们已经赢过一次。”
“图鲁汉也告诉我们什么没拿到。”赵二虎说,“没有人质册,没有完整军械簿,没有通往下一堡的实路。赢过一处,不等于未知处都一样。”
军议最终没有批准远征。
命令分成四项。
第一,在现有节点增建封闭粮仓,粮、柴、药、燃油分开存放,每日公示余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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