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了，春天就来了。青溪村的春天还是老样子。桃花开满山，溪水涨起来，地里的庄稼冒出嫩绿的芽。但今年的春天和往年有些不一样，因为开春之后又下了一场雪。不大，薄薄一层，早上起来的时候落在新开的桃花上，粉的白的混在一起，像是有人在花瓣上撒了一层糖霜。墨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被雪压弯了枝头的桃花，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春天，天衍宗的桃林里也有过一场春雪。那时候陆姨还在，坐在轮椅上，被他推着去看桃花。雪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笑着说“真好看”。
“师兄，你看桃花上的雪。”墨尘指着远处的山。
凌昊走过来，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春雪。”
“桃花不怕冷吗？”
“桃花不怕。开得早的花，都经得住冻。”
墨尘看着那些在雪中依然盛开的桃花，粉色的花瓣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像一件白色的纱衣披在少女身上。他看着看着，心里忽然踏实了。花不怕雪，人也不怕。能活下来的人，都经过很多寒冬。经过了很多寒冬还活着的人，就不怕下一个冬天了。
小荷和阿远今年来得特别早。桃花还没谢，他们就来了。小荷穿着白色的衣裙，阿远穿着青色的长衫，两个人站在院门口，小荷的头发上还沾着露水，阿远的鞋上还带着泥。
“墨尘师兄，我们回来了。”
墨尘正在院子里晒草药，抬起头看见他们，笑了。“这么早？”
“今年暖和得早，我们就早来了。”小荷走进院子，把竹篮放在石桌上，掀开蓝布，“今年的桂花糕还没做，但我带了别的东西。你看看。”
她从竹篮里拿出一包油纸包着的东西，拆开油纸，里面是一把干花。花瓣是紫色的，小小的，干了之后还是紫色的，没有褪色，像是把整个夏天都锁进去了。
“这是什么？”
“勿忘我。”小荷说，“冰魄姐种的。她说这种花干了一直是紫色的，放在书房里，能放很久很久。”
墨尘接过那把干花，凑近闻了闻。花香很淡，几乎闻不到，但他闻到了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泥土、阳光、露水和时间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捏着那束干花，看了很久。“替我谢谢冰魄姐。”
小荷笑了。“她就在竹林里，你自己去跟她说。”
墨尘点了点头，把干花拿进屋里，放在书桌上。放好之后退后两步，看着那把紫色的干花立在书桌上的样子，像一棵小小的、安静地站着等他的树。他笑了笑，转身走出屋去。凌昊正坐在桂花树下给小荷和阿远倒茶。新种的桂花树还没有开花，但叶子绿得发亮。凌昊坐在新树的旁边，旁边是老树的树桩。一树一桩，一新一旧，像一个人和他的影子。
墨尘在凌昊旁边坐下来，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不是桂花的，是山上的春茶，淡淡的，清清的，喝下去满口都是春天的味道。
“师兄，今年的茶好喝。”
凌昊没有接话，端起自己那杯也喝了一口。小荷和阿远坐在对面，也在喝茶。四个人坐在桂花树下，喝着春茶，听着远处溪水的声音，谁都没有说话。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刚才那场春雪融得干干净净的，院子里又暖了起来。墨尘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的树。新桂花树、枣树、桃树、李子树。它们在阳光下安静地站着，叶子绿得发亮。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什么。墨尘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他听见它们在说：“我们都在。我们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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