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
李伽宁接过拜帖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来。
“楼兰跟高昌城隔着一大片戈壁滩,平时除了商队往来,没有官面上的交道。他们的使臣来干什么?”
抬起头看着莫尔根。
“来了几个人,带的什么礼物,用什么排场。”
“来了十几个人,排场不小。领头的使臣叫尉迟衍,是楼兰王的亲叔父。没带礼物——只带了文书和随从。他们进城以后没去驿站,先在隘口外面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那几台挖掘机发愣。愣完了又在商行区转,一句话不说,只是看。”
莫尔根顿了一下。
“属下的感觉是,他们不是来做买卖的。做买卖的人看油价先看数字,他们是先看人。使臣看人,就不是来买东西的。”
州府衙门正堂。李晨坐在主位上,楚玉坐在旁边。郭孝坐在下首,李伽宁站在一旁。
楼兰使臣尉迟衍被请进来——这人五十来岁,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留着两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八字胡。
目光锐利,不像商人,倒像个久经朝堂的老臣。
进门先扫了一眼正堂的格局,把每个人的位置都看在眼里,然后才朝李晨行礼。
“楼兰使臣尉迟衍,见过唐王。我王听说唐王在高昌城大兴土木,修铁路,架电线,开油田,建学堂,十分钦佩。特派下臣前来观摩学习。楼兰与高昌相邻,唐国在高昌的举措,楼兰自然关心。”
“观摩学习?”李晨端起茶碗,“尉迟大人想观摩什么?”
“什么都想看看。油田、铁路、学堂——尤其是学堂。听说唐国在高昌城办了一所北大学堂分校,教算学格物机械电报。这样的学堂在西域前所未有,楼兰很想了解。”
尉迟衍说话时脸上始终挂着礼貌的微笑,可那双眼睛在观察李晨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李晨放下茶碗,站起来。
“那就请吧。先看学堂——高昌城的北大学堂分校才刚开学,先生只有两个,学生三十几个。跟潜龙总校比就是个小私塾。可尉迟大人想看,就带你去看看。”
学堂设在商行区和民居区之间,是一排刚刷了石灰的新房子。
教室里摆着从潜龙运来的黑板和粉笔,墙上挂着李长治亲手画的世界地图——从高昌城往西标着疏勒、龟兹、波斯,往东标着久安城、晋阳、潜龙,往南标着明珠群岛、锡兰。
讲台上放着一台拆开的电报机模型。
一个年轻先生正拿着一根铜线给学生讲电磁原理。
三十几个学生里有高昌本地的孩子,有粟特人的孩子,有突厥小部落的孩子,还有几个党项民工送来的子弟,全挤在长条木凳上,眼睛齐刷刷盯着先生手里的铜线。
先生把铜线绕在铁钉上,通上电池,铁钉吸起了一枚回形针。
坐在第一排的粟特孩子眼睛瞪得溜圆,用粟特话小声嘟囔了一句。
尉迟衍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那台拆开的电报机,看了好一会儿。教室里烧着铁炉子,炭火噼啪响,窗玻璃上凝了一层白雾。然后转过身看着李晨。
“王爷,你们唐国教孩子这些——这算什么?算学?格物?还是手艺?”
“都算。也算学,也算格物,也算手艺。先生教他们电磁原理,这是格物。发报要算码,这是算学。学会了以后能去商行当电报员,这是手艺。高昌城的学堂,不教四书五经,教的是能吃饭、能干事、能修路、能架线的真本事。”
“这样的学堂,以后会越来越多?”
“当然。等铁路修通以后,沿线的每个定居点都会建一所小学堂。先生从久安城和潜龙派过来,教材统一用北大学堂的格物课本。定居点的孩子,不用跑到高昌城就能学认字、算账、看图纸。将来高昌城还要建技校,专门教开挖掘机、修摩托车、管分馏塔——沈工头已经答应来当兼职师傅。”
“以后铁路沿线,每隔百里就有一个定居点,每个定居点都有一所学堂。这条路修好以后,沿线几十个定居点就是几十所小学堂。这些学堂里出来的孩子,以后就是唐国在西域的根基。”
尉迟衍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点了点头,走出学堂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里那些孩子——粟特孩子正拿着铁钉学着绕铜线,
旁边的高昌孩子凑过来帮他扶住电池,动作熟练得像常干这活。
晚风吹进窗户,吹得黑板上的粉笔灰轻轻飘起来。
出了学堂,又去看油田。
老河道上,三口自喷井正在往外冒油,封井器的阀门在夕阳下反着暗沉的光。
沈工头蹲在井口旁边拿本子记压力数据,头也没抬。
尉迟衍站在井口旁边看了好久,一句话没说。
油田上的火把已经点起来了,火苗在冷风里拉得老长,把井口铁栅栏的影子投在沙地上,又黑又长。
接着去看分馏厂工地。
分馏塔的基座已经浇筑好了水泥,铁木尔正在带人焊接塔身法兰盘,焊花在暮色里飞溅,亮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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