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的恩赐…”
孔克斯喃喃重复着这个词，现在听起来充满了血腥和愚昧的味道。
他强忍着不适，命令AI继续尝试修复和播放数据盘中的其他内容。
下一个被成功修复的，是一段连续的新闻片段合集，看起来来自某个已被摧毁的国家的新闻机构。
时间戳模糊，但内容触目惊心。
一座高楼林立的城市，天空被无数防空火炮的轨迹和爆炸的火光映亮。
解说的声音满是焦急和绝望：“……敌军空袭已持续七十二小时，第七区、第九区完全被毁，伤亡数字无法统计！”
“他们使用了某种新型生物制剂，感染区正在扩大！”
一个类似研究所的机构，大门被暴力炸开。
内部一片狼藉，穿着白大褂的人倒在地上，生死不明。
镜头扫过一些被砸毁的仪器和散落一地的资料。
“国家生物科技研究院遭到武装突袭，三十名顶尖专家被带走，大量研究资料和设备被劫掠，这是本月第三起针对科研机构的袭击事件！”
然后，画面更加混乱，似乎是在某个地下掩体。
一个满脸血污眼神涣散的官员对着镜头嘶喊：“他们在屠杀我们！屠杀我们所有人！”
“他们像蝗虫一样洗劫每一个实验室，绑架每一个他们能找到的研究员！拒绝合作的就地处决！”
短暂的静默后，是一个庄严的演播室。
播音员表情悲痛，声音沉重：“…就在刚才，我们收到最后的消息。科学宫陷落，守卫部队全员战死。”
“宫内未能撤离的一百二十一名高级研究员，连同宫内存放的数百万册珍贵典籍、无数未公开的研究成果，全部落入敌手。”
“敌军指挥官已下令，明日正午，在科学宫广场，公开处决所有被俘学者，并焚毁所有书籍。”
新闻片段到此中断。
孔克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飞船内的恒温系统似乎失效了，他感到刺骨的寒冷，从尾椎一路蔓延到头顶。
无差别轰炸。生物武器。针对性的科研机构袭击与劫掠。大规模绑架科学家。处决拒绝合作者。
最后，是胜利后在象征知识圣殿的“科学宫”前，公开处决、焚书、宣讲，完成对整个国家的最后一击。
这可不是他所认为的战争的样子。
胜利者不仅占领土地，更要彻底抹去失败者的思想、知识和历史。
还要将对方的科技精华掠夺过来，包装成“高天的恩赐”，并消灭所有可能质疑这套新叙事的头脑。
那个在广场上高喊高天恩赐的军官，他烧掉的不仅仅是书，他烧掉的是另一个国家数百上千年积累的智慧。
是另一种理解世界的方式，是文明存在过的历史证明。
而那些被处决的科学家，他们不是战俘，他们是旧世界的恶魔，是必须向新神“高天”献祭的祭品，是为了确保新故事纯洁性而必须被清除的杂质。
孔克斯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猛地抓起旁边的一个水袋，狠狠灌了几口冰冷的功能饮料，试图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恶心和一种巨大的荒谬感。
人类接收到的来自珊空探测器里的“文明全记录”……全尼玛是狗的排泄物！
那里面所谓的和平、发展、在高天指引下的自然科技进步、各个领域的均衡成就……
假的。
全都是假的！
那是在一场血腥的屠杀和意识形态大清洗之后，胜利者匆忙拼凑出来的，光鲜亮丽的宣传片！
是用来粉饰太平、掩盖原罪、对内巩固统治、对外塑造形象的虚假简历！
大概，也只有生物科技优势可能是真的。
因为从那些新闻片段看，被攻击的文明，提到了生物武器。
至于其它的，就是那些掠夺来的科技人才和资料，在被胜利者劫掠后，成了他们获得的恩赐，成了高天的证明。
在那种“净化”的氛围下，在屠杀了旧知识阶层后，知识传承才会出现那种诡异的断层。
活下来的愿意合作的亡国科学家有多少？很多。
可真的愿意为血仇效力的，或许会有，但能有几个呢？
他们心中怀着国仇家恨，真的能毫无保留地为征服者效力，培养新一代吗？
征服者自己，在那套“高天恩赐”、“无需理解只需感恩”的反智教育下，又能培养出多少真正具有独立探索精神和扎实基础的科学人才呢？
结果就是现在看到的。
生物科技一枝独秀但根基虚浮，其他科技领域要么停滞不前，要么严重偏科。
整体科技树呈现出一种畸形的的僵死状态，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因为做菜的厨师死绝了，菜谱也就不会再更新了。
就算更新了，也是黑暗料理。
所谓的“稳定”、“和谐”、“零犯罪”，不过是建立在极端思想控制、社会分层固化以及系统性地消除不稳定因素基础上的高压统治。
比如清除艾尔雯那样产生不该有好奇心的人。
而这个被隐藏的废墟，这个辐射超标并且被刻意避开的地方，很可能就是那个被毁灭的国家中，诸多科研中心的一份子。
在最后的掠夺与清洗后，这里被遗弃，甚至可能被故意污染。
作为那段黑暗历史的坟墓，也被视为不洁之地。
孔克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但脑海中那些影像却不断闪回。
冲天的烈焰，跪倒的身影，红色的闪光，播音员悲痛的脸，还有那句“从今以后，只有高天的恩赐”……
他原本以为珊空文明只是有些奇怪，有些压抑，有些内在矛盾。
现在他知道了，这颗星球上的一切，都是邪恶本身的一个触手。
这是建立在巨大原罪和系统性谎言之上的空中楼阁。
这个文明光鲜的外表下，流淌着被掩盖的鲜血，燃烧着被焚毁的智慧，禁锢着被扭曲的灵魂。
所有之前观察到的异常，此刻都有了一个黑暗而合理的解释。
这是一个窃取了别人果实然后宣称是神明赐予，屠杀了园丁然后禁止任何人靠近果树的文明。
孔克斯感到一种沉重的无力感，但更多的，是一种愤怒。
他必须把这些发现带回去。
必须让东联，让公司，让人类文明知道珊空文明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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