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一年(1593年)七月中旬,单县。
洪水已肆虐十余日,原本富庶的平原变成了一片汪洋。
浊黄色的水面上,漂浮着残破的屋梁、倒毙的牲畜、还有泡得发胀的尸体。
几处高地上,挤满了逃难的人群,哀嚎声、哭喊声不绝于耳。
单县城郊,一座名为“凤凰山”的小山丘,成了这片汪洋中难得的孤岛。
山上,泰兴商栈的仓库依山而建,青石垒成的围墙高达一丈,此时成了两千多灾民的避难所。
商栈管事周文启站在围墙的了望台上,望着山下茫茫大水,眉头紧锁。
他四十出头,原是登莱商行的二掌柜,因办事老练,被派来主持单县商栈。
此刻,他身上沾满泥浆,双眼布满血丝,已多日未曾合眼。
“周管事,杨连长和陈头目请您过去议事。”一个伙计匆匆跑来。
周文启点点头,走下了望台,往仓库后院走去。
院子里搭满了简易窝棚,灾民们或坐或卧,个个面如土色。
几个商栈的伙计正架起大锅熬粥,米香飘散,引来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后院的正屋里,民兵连长杨靖才和审计局头目陈七正对着地图商议。
杨靖才三十五六,身材魁梧,原是登莱卫所的军户,因得罪上官被革职,被吴桥收留,训练民兵。
陈七则是个精瘦汉子,是审计局在山东的老人。
“周管事来了。”杨靖才抬头,“坐,咱们得商量商量接下来怎么办。”
三人围着方桌坐下。桌上摊着一张单县地形图,上面用朱笔画了几个圈。
“现在山上收拢了多少人?”周文启问。
陈七翻着册子:“截止今早,两千一百四十七人。其中单县本地灾民一千八百余人,咱们从各地救回来的三百多人。昨天又救回四十二人,大多是趴在浮木、门板上漂过来的。”
“能救的都救了,”杨靖才叹了口气,“今天派出去的三条小船,只带回来十九人。许多地方水太深,船过不去。还有些高地上的人,不肯离开,说死也要死在自家地头上。”
周文启沉默片刻:“粮食还能撑多久?”
“仓库存粮没问题,前期准备了这么久,屯了将近一万石,按每人每日半斤算,目前完全不用担心缺粮。”陈七道,“但灾民还在增加,而且咱们的伙计、民兵、审计员,加起来四百多人,也要吃粮。”
“药品呢?”
“金疮药、伤寒药都没问题,但治腹泻、发烧的药快用完了。”杨靖才道,“这几日病倒的人越来越多,大多是喝了脏水,或是受凉发热。医馆的老郎中说,若没有药,怕是会出大疫。”
屋里的气氛沉重起来。
洪水未退,疫病又起,这真是雪上加霜。
“一定要做好防疫工作,绝对不能出问题,每个新来的灾民必须做好消杀!”
“派去下游调船的人,有消息吗?”周文启问。
陈七道:“五天前派老刘去的,按说该回来了。从咱们这儿到济宁商栈,顺水而下,快船一天就能到。济宁那边有十二艘浅船,若是顺利,三四天就能赶来。”
周文启算了算时间:“那今明两天该到了。船一到,立刻组织转移。老弱妇孺先走,往登莱送。”
“灾民愿意走吗?”杨靖才问,“许多人故土难离,宁可在这儿苦熬,也不愿背井离乡。”
“这由不得他们。”周文启神色坚决,“洪水一时半会儿退不了,就算退了,庄稼全毁,今年颗粒无收。留在山上,粮食吃完就是死路一条。去登莱,至少有条活路。”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些:“当然,好言相劝。跟他们说清楚,去南方开垦,分田地,免租税,有饭吃。若是实在不愿走…也不能强迫,但留在山上就得干活,修围墙、搭窝棚、做饭熬药,不能白吃粮食。”
“工匠、读书人、兵丁这些,要特别留意。”陈七补充道,“公子吩咐过,这类人才尽量多收拢。我已经让手下在登记时特别标注了,目前山上有木匠十七人,泥瓦匠二十三人,铁匠九人,识字的秀才童生四十一人,还有从县城救出来的衙役、兵丁五十六人。”
周文启眼睛一亮:“这么多兵丁?”
“是。”杨靖才道,“城防守备王大人带着五十多个兵丁,困在县衙屋顶上,被咱们救下来了。据他们说,县令李大人和县丞张大人,决堤那天出城查看河堤,再没回来,怕是凶多吉少。”
“王守备人呢?”
“在隔壁休息,他腿上受了伤,老郎中给包扎了。”杨靖才道,“这人倒是个硬骨头,洪水来时,他下令关闭城门,虽然没挡住水,但延缓了水势,让不少人逃上城墙。后来城墙也塌了一段,他们才被困在县衙。”
周文启想了想:“我去见见他。”
三人出了正屋,往旁边的厢房走去。
屋里,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半靠在床上,左腿裹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锐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