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不是那种噼里啪啦的急雨,是细细密密的、像蚕吃桑叶一样的沙沙声。艾雅琳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窗玻璃上全是水痕,外面的世界模糊了,树的轮廓,楼的轮廓,车的轮廓,都融在灰蒙蒙的雨幕里。远处的楼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影子,像用很干的笔轻轻扫过纸面,颜色还没上去就收了手。
(内心暗语:雨天,最适合画画。不是画晴天,是画雨天。雨天的光,雨天的色,雨天的声音。不画晴天,晴天的光太亮,色太艳,声音太吵。雨天刚好。不亮不暗,不艳不素,不吵不静。)
她转身走进艺术室,在画架前坐下。画架上还夹着那幅没画完的水彩,蓝色的花,画了一半。她看了很久,把画取下来,放在一边。不想画了。不是画得不好,是心情不对。画水彩,要心静。心不静,水就不听你的。水不听你的,颜色就乱跑。乱了,就坏了。坏了的画,不如不画。
(内心暗语:水彩,是水的游戏。水多了,洇。水少了,枯。不多不少,刚好。难。油画不一样,油画慢。可以慢慢画,画错了可以刮掉重来。不急。)
她站起来,走到颜料柜前,拿出一盒油画颜料。挤颜料,钛白,柠檬黄,中黄,土黄,生赭,熟赭,镉红,深红,群青,钴蓝,天蓝,翠绿,橄榄绿,象牙黑。一支一支,挤在调色盘上。挤颜料是有仪式感的,从最浅的钛白开始,按色相环的顺序一路排到象牙黑,中间不能跳色,不能混。她挤得很慢,每挤一支就对着光看一看颜料在日光下的质感。钛白稠得像面霜,群青稀一点,挤出管口时会微微晃动。
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画布,绷好的,涂过底料。亚麻的纹理粗粗的,摸上去涩手。她喜欢这种涩,不是滑的,有阻力,每一笔下去都能感受到布面的回应。把画布卡进画架,用螺丝固定住四边。
(内心暗语:油画,要慢。不能急,急就画不好。颜料干得慢,可以慢慢调,慢慢画。画错了,等干了再改。不急,不急。)
她站在画架前看了很久,脑子里是窗外的雨——雨天的天空是灰白的,不是纯灰,灰里带一点蓝,蓝里带一点紫。雨天的树是深绿的,不是纯绿,绿里带一点褐,褐里带一点黑。雨天的路是湿的,反着光,不是白,是灰,是银,是倒映的天。
她用大号刷子蘸了钛白和群青,在调色盘上调出一个浅灰蓝。调了很久,钛白多了,太亮;群青多了,太蓝。加一点土黄,灰了;加一点生赭,暖了。不是脑子里的那个灰,那个灰是活的,有温度的。她调不出来,不急。不是一次就能调对的,慢慢调。调不对,就改。改不对,再改。总有一天能调对。不是今天,是明天,不是明天,是后天。
(内心暗语:调色,是做菜。咸了加水,淡了加盐。不是一次就能调好,要多试。试多了,手就知道了。手知道了,就不用脑子了。)
她拿起大号刷子,蘸了调好的灰蓝,在画布上铺开。第一笔下去,刷子和布面接触的瞬间,阻力从手腕传上来,涩涩的,不滑。颜料在布面上散开,薄薄的,透出下面亚麻的纹理。她一笔一笔涂,画布被灰蓝覆盖,不是全部,是大部分。留出一些空白——那是雨,是光,是空气。留白不是没画,是还没画到,先留着,等以后画。
(内心暗语:铺色,是打底。底打好了,上面才能画。底打不好,上面再好看也白搭。不是每一笔都要画好,是每一笔都要画对。对,就好。)
雨天的天不全是灰,也有亮的地方。云缝里透出的光是白的,不是纯白,白里带一点黄。雨天的树不全是绿,也有深的地方。树根那里是黑的,不是纯黑,黑里带一点褐。她用中号刷子蘸了钛白和柠檬黄,调出一个淡黄白。在画布上方轻轻点了几笔。那是云缝里的光。不亮,但有了。有了,天就活了。
接着画树。她换了小号刷子,蘸了翠绿和橄榄绿,调出一个深绿。在画布中下方画出树冠的轮廓。不是一笔画成,是一点一点点出来的,每一笔都留在布面上,像树上一簇一簇的叶子。缝隙里透出天的灰蓝,不是没画到,是故意留的。叶子不是铁板一块,有疏有密,有深有浅。她用手指抹了抹树冠的边缘,让叶子和天的交界不那么硬。油画用手指抹是油画的特权,水彩不行,水彩一用手指抹,纸就起毛了。油画的颜料是软的,可以抹,可以擦,可以刮。怎么都行。
树干用熟赭和生赭调了一个深褐,混一点点象牙黑,让颜色沉下去。顺着树的生长方向,一笔一笔往上拖,不要横着画。树干是长的,从地面伸向天空,她的笔触也跟着从下往上走。落笔的地方颜料厚实,是树根埋在泥土里的部分;往上走的时候手腕慢慢抬起,笔触变轻、变薄,到最细的枝梢处几乎只有一道干涩的痕迹,没有颜料,只有力。
(内心暗语:画树,是画生命。不是画形状,是画它往上长的力量。笔触从下往上,就是它的力。力到了,树就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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