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灰蒙蒙的,雾气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抹布,沉沉压在头顶。
电讯班班长手里攥着一张电报纸跑进指挥楼。
“刘连长!黑河军区急电!”
电文不长,可说的事情很紧急。
刘向东并转林墨、孙成才:
省气象台最新通报,你部所在区域预计未来五至二十日内有持续强降雪,预估积雪深度一米以上。届时山路封闭,空中无法起降,一切交通手段中断。区域内将陷入彻底孤立,弹药给养无法运入,伤员无法后送,不具备长期坚守条件。
军区研判,该区域或将成绝地。
为此命令:你部务必尽快以强行军之势完成全部撤离,所有人员、装备、物资尽数转移,返回密林外部指定地点待命。不得以任何理由迟滞、留守或分兵。接到本电后即刻着手组织,每日报告撤离进度。特急,勿误。
另,防化排已回撤。
落款是军区司令部作战值班室。
“通讯员,立即叫林副连长、孙副营长、各排排长来这里开会!”
人到齐了,刘连长的脸色不好,喉咙里那股子沉甸甸的气好不容易才吐了出来。
军区命令,三天之内,全部撤出去!
屋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这三秒里,只能听见炉火哔剥和风从缝隙里挤进来的呜呜声。
然后炸了锅。
一排长赵刚第一个蹦了起来,他个子大,声音也大,咱们好不容易找到坠机、找到机场、发现了甬道……这时候撤?
前面那些工夫白瞎了?
二排长跟着附和,嗓门也不小:就是!孙副营长上次跟军区争取了先期侦察,现在又叫撤,咱们这一道是怎么进来的?多不容易啊!现在叫撤?这叫什么事?
什么先期侦察不侦察的,三排长一向直来直去,咱现在站在机场上头了!铁轨就在脚底下!撤出去容易,再想摸回来,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开春雪一化,再想进来能不能行还两说呢!
你们光想着甬道,那天气带来的影响呢?司务长大李蹲在炉子边上,省气象台播报的天气啥时候出过错?去年腊月里那场大雪,连着封了半个月,黑河那边的生产队活活冻死好几头牛!咱们这一百多号人,吃的喝的一断,可不是闹着玩的。
老李头你少扯犊子,赵刚回头瞪了他一眼,冻死牛那是生产队!咱们是解放军!当年长津湖零下四十度,志愿军穿着单衣都过来了,这才哪到哪?
长津湖那是打仗,咱们这是执行任务!一码归一码!
执行任务也不能一遇着困难就往回缩,那叫啥?那叫——
叫啥?叫顾全大局!军区首长比你傻?人家下的命令能是瞎胡闹?
我没说军区首长瞎胡闹!我说的是——
你说的是啥?你自己知道你说的是啥不?
两个人嗓门一个比一个高,面红耳赤地几乎要吵到脸贴脸。旁边的人拉架的拉架、帮腔的帮腔,帐篷里乱成了一锅粥。有人主张服从命令,军人以服从为天职,军区让撤那就撤,没什么好说的;有人拍着大腿喊冤,说好不容易脚底板踩到这块地了,甬道口都扒开了,等于饭都端到嘴边了,这时候扔下筷子就走,前面的苦不是白吃了?牺牲的战士和受伤的战士又算什么 ?
两种声音搅在一起,谁也说服不了谁。
刘连长绷着嘴角拧着眉头——撤有撤的道理,留有留的道理,可军令如山,这道理那道理,最终都得给命令让路。
我说两句。
林墨站起来走到桌前,伸手把那份电文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同志们,我也不想撤。他扫了一圈屋里的人,这些日子,大家太不容易了!眼见着又有新的发现,说不定接下来就能完成任务了!
他顿了一下,把手里那根一直转着的火柴棍放到了桌上。
可咱们得算账。
我们屯子曾经有一个叫何大炮的老猎手,十几岁就跑山,他的话不中听,可句句是实话。他说这一带一但遇上强降雪,那雪花不是一片一片下的,是一天一夜就能把一座山埋了的。
到时候,积雪封住的不光是路,是整片林子。到那时候,外面的东西进不来,里头的东西出不去。弹药打一发少一发,粮食吃一口少一口,连生火的柴火都得从雪底下一根一根地刨。
他吸了一口气:还有,何大炮还说过,雪太厚了,山里的那些东西——熊、狼、野猪、猞猁——全都饿疯了。林子里的野物躲雪窝子里不出来,那些畜生就得往人味儿的地方拱。咱们百十号人,枪是不少,可弹药有限。到时候是防野兽,还是防别的?
这账你们算过没有?
帐篷里安静了。赵刚不吭声了,二排长也闭了嘴。
我比你们谁都想留下,林墨说,可一百多号人的命压在这儿,我不能不往下想。
刘连长看了林墨一眼,点了点头,刚要开口——
行了行了行了。
孙成才的声音从桌子右手边响起来。
他从头到尾一直没开口,一直靠墙坐着,二郎腿翘着,铁青着脸色,手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这会儿他终于把腿放下来,坐直了身子,那副懒洋洋的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硬邦邦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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