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六铺码头的枪声,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哀鸣,在子夜过后的寂静城市边缘断续响起,又渐渐归于沉寂。硝烟混杂着江水的腥气与血腥味,在废弃的货仓区间弥漫不散。
明公馆书房,灯火未熄。
明渊如同一尊失去温度的雕像,坐在书桌后的阴影里。他没有试图去获取现场的即时情报,那太危险。他只是在等待,用全部的意志力,对抗着脑海中因过度消耗而愈发尖锐的刺痛,以及那份沉甸甸的、仿佛能压垮灵魂的负罪感与不确定性。
渡边信一的死讯,通过特殊渠道,如同冰冷的铁钉,率先钉入了他的意识。不是他亲手所杀,却因他布下的局而死。一个日军大佐,华中派遣军的高级作战参谋,没有死在正面战场,而是倒在了上海滩一场由阴谋、贪婪和意外交织成的黑暗混战中,死于一颗不知来自何方的流弹。
荒谬,残酷,却又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必然。
他成功了。以一种无人能够预料、也无人能够追查的方式,“完成”了戴笠那看似不可能的任务——让渡边信一这个可能知晓战略机密的源头,彻底闭上了嘴。情报泄露的风险,随着渡边的死亡,暂时被物理性地消除了。
但这真的是戴笠想要的“成功”吗?明渊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用最极端、最不可控的方式,回应了那道“不惜一切代价”的命令。代价,是渡边的生命,是十六铺码头横陈的尸体,是彻底激怒南造云子,以及可能引发的、来自日军高层的疯狂报复。
这不是胜利,这是一场没有赢家、只有幸存者的惨烈消耗。
二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密道传来了明诚压抑着激动与后怕的声音:
“二少爷!‘白鸽’……安全了!”
明渊一直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但随即又绷得更紧。“说具体情况。”
“她在混乱中脱离了核心交战区,按照应急方案,通过预设的江边撤离点,由我们的人接应,已经转移到绝对安全的安全屋。她受了些轻伤,但无大碍。”明诚语速很快,“而且……她带出来两样东西。”
明渊的眼神微微一凝。
“第一,是渡边给她的那个微缩胶卷,内容是关于日军可能‘南进’的模糊信息,价值有限。”
“第二,”明诚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她在混战中,从一个被击毙的特高课‘猎隼’队员身上,摸到了一个小型的、染血的密码本!里面记录了一些我们之前未曾掌握的通讯频率、呼号,以及部分……特高课内部行动组的识别代码和简易密码!”
明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密码本!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是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道刺目闪电!相比于渡边那些含糊其辞的“南进”猜测,这个来自特高课精锐行动队的密码本,其价值毫不逊色,甚至更为实用和致命!它就像一把钥匙,可能打开特高课内部通讯的一扇侧门,让他能够更清晰地“听”到南造云子部分行动的脉搏!
“白鸽”不仅成功脱身,还带回了远超预期的战利品!她不愧是军统的王牌,在那种极端混乱和危险的情况下,依然保持着顶级特工的敏锐和胆识。
“东西立刻进行技术处理和分析,确保安全。”明渊压下心中的波澜,冷静下令,“‘白鸽’进入深度静默状态,没有我的直接命令,不得与任何外界联系。”
“明白!”
三
天光微熹,城市在朦胧的雾气中缓缓苏醒,试图掩盖昨夜在边缘地带发生的血腥。
明渊坐在书桌前,开始起草发给戴笠的“任务完成”报告。这封电文,需要极高的技巧。
他不能提及自己策划了整场混战,更不能提及渡边信一的死亡细节。他只能将结果进行“合理化”的包装。
电文内容大致如下:
“‘无常’奉命侦查日军战略动向。经侦查,目标人物(渡边信一)口风不严,其与不明身份女子(指‘白鸽’)接触之行为已引起特高课高度警觉。特高课遂设伏于十六铺码头,意图抓捕该女子及可能之接应人员。不料行动中,与另一股不明武装势力(隐去青帮信息)发生遭遇,爆发激烈枪战。目标人物不幸于混乱中被流弹击中身亡。我小组人员‘白鸽’趁乱脱险,并意外获取部分特高课内部通讯资料(指密码本)。战略情报获取因目标死亡中断,然其所透露之‘南进’意向与我所获之特高课内部资料,或可互为印证,供局本部参考研判。此次行动,我方损失外围人员若干,核心骨干‘白鸽’轻伤。完毕。”
这封电文,将一场由他主导的“借刀杀人”与“祸水东引”,包装成了一场“意外”的遭遇战和“幸运”的收获。它将渡边的死归咎于特高课行动失误和第三方势力介入,完全撇清了“无常”的直接责任,同时突出了“白鸽”的功绩和获取新情报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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