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特高课总部,课长办公室。
空气凝固得如同铅块,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条,却无法驱散室内的阴寒。
南造云子垂首站立在办公室中央,依旧是一身挺括的制服,但那份惯有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冰冷从容,此刻已荡然无存。她的脸色是一种失血的苍白,紧抿的嘴唇边缘甚至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极致屈辱和无处发泄的暴怒,硬生生压在喉头,几乎要撕裂她的声带。
藤田芳政背对着她,站在巨大的上海市区地图前,久久沉默。他的背影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散发着令人心悸的低气压。办公桌上,摊开着一份关于十六铺码头事件的初步报告,上面触目惊心地罗列着损失:
“猎隼”行动队,阵亡七人,重伤三人,轻伤五人,几乎被打残了建制。
目标人物,华中派遣军作战课高级参谋渡边信一大佐,确认死亡,死因:流弹击穿头颅。
青帮“义字头”骨干刘黑仔及其手下十余人被击毙,但仍有部分残敌逃脱。
主要目标,“白鸽”(军统王牌女特工),在混战中成功脱逃,下落不明。
现场未缴获任何有价值的情报物品。
这份报告,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性的失败!一场由她南造云子亲自策划、亲自指挥的行动!
“砰!”
藤田芳政猛地转身,一拳狠狠砸在厚重的红木办公桌上,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桌上的茶杯震翻,温热的茶水泼洒出来,浸湿了那份耻辱的报告。
“废物!一群废物!”他再也无法维持平日的阴沉,额角青筋暴起,眼睛因暴怒而布满血丝,死死地钉在南造云子身上,“南造云子!这就是你向我保证的万无一失?!这就是你精心布置的陷阱?!不仅让主要目标跑了,还搭上了渡边大佐的性命!‘猎隼’小队损失惨重!你告诉我,我怎么向派遣军司令部交代?!怎么向东京交代?!”
他的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咆哮,在狭窄的办公室里回荡,震得南造云子耳膜嗡嗡作响。
二
“课长……这是我的失误。”南造云子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我低估了第三方势力的介入,未能预料到青帮刘黑仔会突然出现,打乱了整个部署……”
“第三方势力?青帮?”藤田芳政厉声打断她,脸上充满了讥讽和难以置信,“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刘黑仔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他怎么会知道你们行动的时间和地点?!难道他也是军统的人不成?!”
“属下……正在全力调查此事。”南造云子低下头,避开了藤田那仿佛能将她剥皮拆骨的目光。她心中同样充满了这个疑问,刘黑仔的出现太过蹊跷,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精准地推到了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她几乎可以肯定,这背后一定有那只“鼹鼠”的影子!是明渊!一定是他!
但她没有证据。在十六铺码头那片混乱和废墟中,找不到任何直接指向“藤原拓海”的线索。她只能将这份蚀骨的怀疑和恨意,死死压在心底。
“调查?等你调查清楚,帝国在上海的情报网络恐怕都要被人连锅端了!”藤田芳政毫不留情地斥责,“南造少佐,我原本对你寄予厚望!认为你能力出众,手段果决,是帝国在支那不可或缺的利刃!可你看看你最近都做了些什么?!”
他掰着手指,一件件数落,语气越来越冷:
“先是‘伪造文件’事件,让特高课成为整个派遣军的笑柄!”
“接着是所谓的‘清扫’计划,搞得内部人心惶惶,却收效甚微!”
“现在,又是这场损失惨重、颜面尽失的码头惨败!连最重要的目标都死在了你自己的埋伏圈里!”
藤田芳政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中不再有丝毫的器重,只剩下冰冷的失望和审视:“你的能力,你的判断力,都让我感到严重的质疑!你太执着于个人恩怨和所谓的直觉,却忽略了最基本的谨慎和周全!你已经被那个‘藤原拓海’,或者说你臆想中的那个对手,搅乱了心智!”
三
南造云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藤田芳政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她内心最不愿承认的角落。是的,她确实被那个神秘莫测的男人吸引了太多的注意力,她的很多决策,都掺杂了想要将他揪出来、彻底碾碎的私人情绪。
“课长……我……”她试图辩解,却发现任何语言在如此惨重的失败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够了!”藤田芳政挥手打断她,脸上恢复了那种政客特有的、毫无感情的冰冷,“从现在起,你手中所有的对外行动权限,无限期暂停。‘清扫’计划交由副课长全权负责。你目前的唯一任务,就是配合派遣军宪兵司令部的联合调查组,彻底查清渡边大佐死亡的真相,以及十六铺码头事件的详细经过!在调查结束,并且拿出令人信服的结论和补救方案之前,你不准再插手任何具体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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