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程真儿失踪了。
这个消息如同投入古井的又一颗石子,在明渊本就不复平静的心湖中,激起了新的涟漪。他握着笔的手只是微微一顿,随即在纸上那个关于“日本国内通货膨胀”的词语上画了一个圈,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为了思考这个经济术语的更精确表达。
“失踪?”他的声音透过密道,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关切,更像是在确认一个情报事实,“具体什么情况?”
“昨天下午她离开三菱商事的办事处后,就失去了踪迹。”明诚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我们的人按照惯例进行外围监视,但在一个十字路口被她巧妙地甩掉了。之后她常去的几个地方,包括租住的公寓,都没有再出现。像是……主动切断了联系。”
主动切断联系?明渊的眼中闪过一丝冷芒。程真儿这个女人,从出现开始就笼罩着一层迷雾。岩井一郎的引荐,三菱商事的背景,与渡边信一的秘密接触,如今又出现在南造云子的“清扫”名单上……她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商业代表或情报人员。她的失踪,是意识到了危险提前避险,还是完成了某种任务后撤离?亦或是,落入了南造云子或者其他未知势力的手中?
“我们的人没有暴露吧?”明渊更关心自身的安全。
“没有,执行监视的是‘灰枭’小组经验最丰富的‘鬼影’,他很确定是自己被发现了,而非我们的人出了纰漏。”明诚肯定地回答。
“知道了。”明渊淡淡回应,“暂停对程真儿的一切调查和寻找,保持静默。她的失踪,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我们静观其变。”
“是。”
结束与明诚的通话,密室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明渊的目光重新落回纸上那些关键词。程真儿的失踪像是一个插曲,却微妙地印证了黎国权(渔夫)信息中提到的“远东暗流涌动,非止于沪上一隅”。上海滩的这池浑水之下,连接着更广阔、更幽深的海域。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程真儿这个变数上移开,重新聚焦于“渔夫”的指示。那份来自组织最高层的赞赏和新的任务方向,如同在黑暗的隧道尽头点亮了一盏长明灯,驱散了部分因系统沉寂和连日搏杀带来的疲惫与虚无感。
“留意收集关乎日本国内经济动态、高层人事变迁、以及与欧美列强关系走向之情报。不拘大小,重在趋势与关联。此乃‘种子’,待时而发。”
这不再是简单的潜伏和破坏,而是要求他成为一个战略级的观察家和分析师。组织需要的,不是一城一池的得失,而是关乎未来全局的洞察。这意味着,他“藤原拓海”的身份,其价值将被提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战略高度。
二
接下来的几天,明渊有意识地调整了自己的工作重心和社交策略。
他依旧每日前往“昭和通商”和特高课总部,处理着看似繁琐的日常事务,但那双沉寂的眼睛背后,观察的视角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在特高课内部举行的、关于“维持占领区金融稳定”的吹风会上,他不再仅仅关注具体政策的漏洞和可利用之处,而是仔细聆听着那些日本经济官僚言语间透露出的、对国内物资匮乏、通货膨胀加剧的隐忧。他会后“无意”中与一位来自大藏省的顾问攀谈,抱怨上海黑市日元兑换军票的混乱,实则引导对方谈及日本国内严格的物资配给制和某些特定阶层的不满情绪。
在“藤原顾问”的社交圈子里,他与那些来自日本各大财阀(如三井、三菱)驻沪代表们的交往变得更加频繁。他不再仅仅将他们视为获取商业情报或进行利益交换的对象,而是有意引导话题,探讨战争对日本本土工商业的影响,谈论各大财阀在军需订单分配上的明争暗斗,甚至“感慨”帝国资源有限,与英美关系紧张导致外部原材料输入困难。
他参加由日本海军驻沪机关举办的酒会,敏锐地捕捉到海军军官们对陆军“大陆政策”的微妙不屑,以及他们对“南进”、获取东南亚石油和橡胶资源的强烈渴望。他与一位喝得微醺的海军少佐“闲聊”,听对方抱怨陆军马粪(海军对陆军的蔑称)占据了过多的钢铁和预算,导致新舰艇的建造计划一再推迟。
这些看似零碎、无关痛痒的信息,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被明渊那经过系统(即便沉寂,其留下的分析习惯仍在)锻炼过的大脑默默收集、分类、归档。
他开始在自己的秘密档案中,建立新的卷宗:
《日本国内经济压力评估》:记录通货膨胀迹象、物资短缺情况、财阀与军部的矛盾、民众生活水平变化。
《日本军政内部派系分析》:重点关注“北上”与“南进”战略之争,陆军与海军的资源竞争,以及少壮派与稳健派的力量消长。
《日英美关系观察》:追踪日本与英美在华的摩擦,分析其外交辞令背后的真实意图,评估爆发更大冲突的可能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