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远处霓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明渊脸上切割出几道冰冷的光痕。他独自坐在黑暗中,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唯有指尖在紫檀木匣粗糙的表面无意识地摩挲着,传递来一丝微弱的、近乎幻觉的暖意。
七十六号的调查,如同一声猝不及防的警钟,在他刚刚落子“新棋局”之际,狠狠敲响。这不仅仅是针对明家,针对大姐明镜的试探,更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是对他“藤原拓海”身份权威的藐视。李士群,这条依靠着日本人鼻息壮大,却又贪婪噬咬一切的恶犬,显然已经不甘于仅仅充当撕咬地下党和军统的工具,他的野心,正随着汪伪政府成立在即的权力真空,急剧膨胀。
明渊的脑海中,如同精密的数据屏般,飞速闪过关于李士群的一切信息:
权力根基:七十六号特工总部主任,掌控着上海滩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恐怖机器,网罗了大量地痞流氓、叛徒败类,手段酷烈,宁错杀不放过。
背后靠山:直接听命于日本梅机关,尤其是与梅机关负责人影佐祯昭关系密切,是其镇压抵抗力量、清除异己的得力鹰犬。
性格特点:狡诈多疑,残忍嗜杀,权力欲极强,且极其善于钻营,懂得在各方势力间摇摆牟利。
与明渊的龃龉:
多次在“物资调配”问题上与“昭和通商”发生摩擦,指责明渊“偏袒支那商人”,损害七十六号的“特别经费”来源。
曾试图将触角伸入明氏企业,被明渊利用“藤原”身份强硬挡回,怀恨在心。
近期,其手下频繁骚扰与明家有生意往来的商户,似有意试探底线。
最关键的一点,此次针对明家的调查,极有可能就是李士群为了在新主子面前“展现能力”,或是报昔日受阻之仇,而发起的主动攻击。
一条条信息冰冷地罗列,最终汇聚成一个清晰的结论:李士群,已从一个需要提防的潜在威胁,变成了一个必须尽快清除的、迫在眉睫的障碍。
此人活着,且继续掌握权柄,不仅会持续威胁到大姐和明家的安全,更会像一颗毒瘤,不断干扰、破坏他“深海”、“无常”、“藤原”三重身份的运作,甚至可能在某一次疯狂的撕咬中,意外扯下他某层面具的一角。
直接对抗?不明智。李士群手握暴力机器,背后有梅机关撑腰,硬碰硬,即便以“藤原”的身份,也未必能占到便宜,反而可能暴露自身实力,引来更深的猜忌。
向藤田芳政或梅机关控诉?效果有限。在日方高层眼中,李士群是一条好用且暂时无可替代的恶犬,只要他还能有效镇压抵抗力量,些许“内部摩擦”和“越界行为”,多半会被默许甚至纵容。
唯一的,也是最符合他目前处境和身份的方式,便是“借刀杀人”。
驱虎吞狼,或者,引狼互噬。
他要找一把足够锋利,且对李士群早有不满,甚至视为眼中钉的“刀”。这把“刀”,必须来自日方内部,唯有如此,才能确保清除行动的名正言顺,且不会引火烧身。
目标,锁定。策略,确立。
明渊缓缓睁开双眼,黑暗中,那对眸子没有丝毫犹豫或怜悯,只有一片计算到极致的冰冷。他轻轻放下紫檀木匣,仿佛放下了最后一丝可能干扰判断的杂念。
李士群,必须死。而且,要死得“恰到好处”,死得让所有人都觉得是咎由自取,死得能让他在接下来的权力洗牌中,攫取更大的利益。
二
接下来的几天,明渊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往常的节奏。他按时前往“昭和通商”办公,参加各种会议,与日本商社代表、汪伪政要周旋应酬,对“联合经济调整委员会”的筹建投入了大量精力,展现出十足的“敬业”与“忠诚”。
然而,在无人察觉的暗处,一张针对李士群的死亡之网,开始悄然编织。
“借刀杀人”的第一步,是精准定位那把最合适的“刀”。明渊排除了特高课藤田芳政——此人多疑且重视平衡,未必愿意亲自下场除掉一条尚有用的狗。他也排除了梅机关影佐祯昭——李士群是其一手提拔,关系盘根错节,动他阻力太大。
他的目光,投向了与七十六号业务往来频繁,却又因权力和利益分配问题,与李士群积怨颇深的另一个强力部门——日本宪兵队。
上海日本宪兵队,负责军纪、治安及对抗日武装的正面作战,拥有独立的执法权和强大的武力。其司令官渡边一郎大佐,是个典型的帝国军人,作风强硬,崇尚武力,对七十六号这种由中国人组成、手段下作肮脏的特务机构,向来抱有鄙夷和不信任的态度。尤其近半年来,七十六号权力膨胀,屡屡插手本属于宪兵队的“治安”事务,甚至在某些案件侦办中越俎代庖,抢功诿过,早已引得渡边一郎及其部下极度不满。
这把“刀”,足够锋利,且与李士群存在天然的矛盾。
选定目标后,第二步,便是收集“磨刀石”——足以激化矛盾,甚至置李士群于死地的“罪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