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电台接收指示灯那突兀而短暂的闪烁,如同夜枭掠过窗棂投下的瞬息阴影,虽未带来实质的冲击,却足以在明渊的心湖中搅动起深层的涟漪。它无声地提醒着他,在这座孤岛之上,在这看似由他主导的棋局周围,潜藏着多少双窥探的眼睛,以及多少条他尚未完全摸清的隐秘战线。
他没有试图去追踪那信号的来源,那无异于大海捞针,且极易打草惊蛇。他只是默默地将这个异常记录在脑海的档案中,与那套诡异的和服、肋差,与神出鬼没的“守夜人”,与心思难测的南造云子,一同归入“待查”的卷宗。压力如同不断增厚的冰层,覆盖在他早已锤炼得坚硬无比的心核之上,带来重量,却也带来一种异样的冷静。
“剑”的功绩已获认可,在军统内部的声望如日中天。但这层光环,于他真正的使命而言,不过是必要时可以舍弃的华丽外衣。他更在意的,是来自另一个方向,那片他真正魂牵梦萦的红色土地上的回响。
李士群的覆灭,对军统而言是铲除宿敌,是彰显力量的功绩;但对“影”所代表的战线而言,其意义更为深远和纯粹——这是对凶残镇压人民的刽子手的正义审判,是拔除插在沦陷区心脏的一颗毒钉,是为无数牺牲的同志和无辜百姓讨还的血债,更是极大地缓解了地下组织面临的恐怖压力。
这份胜利的捷报,必须传递给“渔夫”黎国权,传递给那些在更艰苦环境中坚持斗争的同志们。这不仅仅是为了报功,更是为了鼓舞士气,为了证明在至暗时刻,希望之火从未熄灭,复仇之剑始终高悬。
他再次沉静心神,将意识投向那片沉寂的脑海深处。这一次,他没有强行去“连接”那不可控的系统残影,而是如同一个虔诚的朝圣者,将那份铲除巨憝后的平静与坚定,以及一份浓缩了行动关键过程(隐去自身具体手段,侧重描述利用日伪内部矛盾的结果)的精神报告,化作无形的意念,尝试通过那条唯一与“渔夫”相连的、绝对隐秘的声波密码通道传递出去。
过程缓慢而耗费心力,如同在无尽的黑暗旷野中,用最原始的方式点燃一缕狼烟,期待着远方的守望者能够看见。
二
数日的等待,在内外事务的交织中悄然流逝。明渊一如既往地扮演着“藤原拓海”,周旋于“昭和通商”与日渐成型的“联合经济调整委员会”事务中,冷静地观察着李士群死后上海滩权力格局的微妙变化,同时警惕着来自各方的不明视线。
这天深夜,他正在书房审阅一份关于华中地区物资流通的评估报告,窗外万籁俱寂。忽然,一阵极其微弱、几乎与窗外风声融为一体的特定频率震动,通过书房地板下预设的、连接着城市地下管网的隐秘接收装置,传递了上来。
不是电波,不是信使,是那独一无二的声波密码!
明渊的精神骤然一振,所有疲惫瞬间扫空。他迅速关闭台灯,书房陷入一片黑暗,唯有窗外稀疏的星光提供着微弱的光源。他俯身在地板特定的位置,将耳朵紧贴着一个经过巧妙伪装、内嵌共鸣金属片的区域,全神贯注地捕捉着那来自地底深处的、断断续续的震动信号。
解码的过程需要极度的耐心和精准的记忆力。那些通过管道共振传递来的信号微弱而模糊,夹杂着城市地下各种杂音的干扰。明渊屏住呼吸,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将那些代表不同含义的震动长短与间隔,一一对应到他与黎国权约定的密码本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额角再次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却越来越亮。
终于,一段完整的信息在他脑海中清晰地呈现出来:
“影,捷报已悉。”
“翦除国贼,大快人心。此非一人一地之功,然汝处核心,运筹帷幄,借力打力,居功至伟。中央获悉,甚感欣慰,特委托我转达对‘深海’同志的诚挚感谢与崇高敬意。”
“李逆伏诛,极大鼓舞我沦陷区军民抗战士气,沉重打击敌伪嚣张气焰,为组织工作打开新局面创造了有利条件。此乃‘影’之重大胜利,历史将铭记此刻,铭记所有于无声处听惊雷之无名英雄。”
“然,斗争形势依然复杂严峻,敌之手段将更趋隐蔽阴险。望汝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于关键时刻,发挥关键作用。前路艰险,万望保重。”
“另,据悉,‘白色樱花’或与一古老华人秘密社团‘清晏门’有关,该门近期在沪活动频繁,似与多方势力均有牵扯,其目的不明,慎之。”
“保重。渔夫。”
信息到此结束,地下的震动也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发生过。
明渊缓缓直起身,在黑暗中久久伫立。胸膛之中,一股滚烫的热流奔涌激荡,冲撞着那包裹心灵的冰层。那不是个人的虚荣,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被认可的归属感,是一种与遥远而伟大的事业紧密相连的使命感。
“中央……诚挚感谢与崇高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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