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特高课大楼的走廊,仿佛因为南造云子的归来而重新变得狭窄、窒息。惨白的灯光照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反射出冰冷的光,却驱不散那无形中弥漫的、名为“审视”的低气压。明渊从藤田芳政的办公室汇报完工作出来,刚带上门,一转身,便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走廊的阴影处,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南造云子没有穿外套,只穿着贴身的制服衬衫,勾勒出挺拔而矫健的线条。她双臂环抱,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穿透走廊里稀薄的空气,精准地锁定在明渊身上。那眼神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波澜,没有职位变迁带来的倨傲,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更加纯粹和冰冷的探究。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明渊心中凛然,面上却依旧是那副“藤原拓海”式的、略带疏离的平静。他停下脚步,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南造特派员。”
南造云子没有回应他的问候,她缓缓直起身,从阴影中走出,步伐无声,却带着一种猫科动物般的优雅与危险。她在明渊面前一步之遥处站定,这个距离,近得能让他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淡淡冷香与硝烟气息的压迫感。
“藤原顾问,”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凌相互碰撞,清晰而寒冷,“不,或许我该称呼你……明先生?”
“明先生”这三个字,她咬得极轻,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试图撬开他坚固伪装的第一道缝隙。
明渊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但瞬间便恢复了古井无波。他迎着她那仿佛能穿透灵魂的目光,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些许无奈的弧度:“南造特派员说笑了。在特高课,我还是更习惯‘藤原’这个称呼。”他四两拨千斤,将她的试探轻轻挡回,既未承认,也未否认,维持着身份的模糊性。
二
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打字机声响,更衬得此处的对峙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南造云子对于他的回避并不意外,也没有继续在称呼上纠缠。她向前微微倾身,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一寸寸地掠过明渊的脸庞,不放过任何一丝最细微的肌肉牵动、眼神变化。
“离开上海的这些日子,我无时无刻不在复盘我们之间的每一次交锋。”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梦呓般的专注,却又蕴含着钢铁般的意志,“那些巧合,那些恰到好处的‘意外’,那些在你出现后总是功亏一篑的行动……像散落的珍珠,而我,似乎终于找到了那根能将它们串联起来的线。”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明渊的眼睛,仿佛要直接看进他的大脑深处:“你知道吗?在关东军档案库的最底层,我查阅到一些很有趣的、关于早期潜伏案例的卷宗。有些鼹鼠,可以为了一个身份潜伏十年、二十年,他们构建的生活轨迹天衣无缝,甚至能骗过最亲近的人。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无论伪装得多好,在面临足以摧毁其守护之物的巨大危机时,总会流露出那么一丝……不属于其伪装身份的、真正的情绪。”
她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反复打磨着明渊紧绷的神经。她在暗示,她在引导,她在用她在北方获得的“新知”和更广阔的视野,重新构建对他的怀疑体系。
“而归鸟行动,”南造云子的声音陡然变得锋利,“就是这样一场足以摧毁一切的危机。我很期待,在这场风暴中,能否看到我想看到的……那一丝真正的情绪。”
三
压力,如同实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淹没明渊的理智堤坝。南造云子不再像过去那样寻找具体的证据,而是转向了更本质、也更难防御的心理层面攻击。她在逼他犯错,逼他在巨大的压力下,因为担忧组织、担忧同志而流露出破绽。
明渊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份恶意与算计。他知道,自己此刻的任何一丝迟疑、慌乱,甚至过于完美的冷静,都可能成为她解读的“证据”。
他必须反击。不是硬碰硬的否认,而是用一种更高级的、同样基于心理层面的方式,将她的攻击化解于无形。
他静静地听着南造云子说完,脸上那丝无奈的弧度反而加深了些许,眼神中甚至流露出一种混杂着怜悯与可笑的意味。他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听一个执迷不悟的孩子讲述她荒诞的幻想。
“南造特派员,”明渊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看来在满洲的冰天雪地里,你的想象力被冻得……更加丰富了。”
他顿了顿,迎着她那骤然变得锐利的目光,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所调的那些‘巧合’与‘意外’,不过是混乱时局下的常态。至于我的情绪……”
明渊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那本就危险的距离,他的目光深邃如夜空,仿佛能倒映出南造云子那充满执念的瞳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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