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南造云子的归来,如同一块被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巨石,其激起的涟漪,远比明渊预想的更为汹涌和致命。她带来的不仅是关东军特派员的显赫头衔和更高权限,更是一种沉淀了数月、在北方苦寒与内部倾轧中淬炼出的、更加冰冷刺骨的执念。这种执念,让她看待上海这片熟悉的战场时,目光中少了几分过去的凌厉外放,多了几分毒蛇锁定猎物时的、耐心而致命的专注。
她没有像过去那样,急于召开会议,发布指令,或者对明渊进行咄咄逼人的当面质询。相反,她以一种近乎沉寂的方式,迅速融入了特高课这部庞大的机器,却将自己变成了机器内部一个最敏感、最不容忽视的监控节点。她带来的几名亲信,如同她延伸出去的触角,悄无声息地接管了通讯监听、行动记录分析以及部分外勤人员的调度权限。她没有触动藤田芳政的核心权力,却在他默许的监督范围内,构建起一张只属于她自己的、更加精细和富有攻击性的情报网。
她的核心目标,自始至终只有一个——明渊,或者说,藤原拓海。
她不再试图从宏观的战略或复杂的逻辑链去证明他的可疑,那在过去已经被证明是低效的。她采取了更本质、也更残酷的策略——盯死所有可能与明渊产生“情感”或“利益”关联的人和事。她坚信,只要是人,就有弱点,而明渊的弱点,必然隐藏在他真正在意的人和事之中。一旦找到这个弱点,就能撬开他坚固无比的外壳。
因此,当上海地下活动因“归鸟”行动的前期布控和“营火”任务的准备而不可避免地产生一些微弱异动时,南造云子那如同精密雷达般的直觉,立刻捕捉到了空气中那一丝不同寻常的“频率”。
“课长,”在她那间新设立的、配备了最新监听和地图标注设备的办公室里,南造云子向藤田芳政进行着例行汇报,语气平静无波,“根据近期通讯监控和外围活动分析,租界区域,特别是法租界西部和公共租界边缘地带,出现了一些难以归类的异常信号和人员流动。其模式,不同于军统或地下党以往的固定套路,更加零散、隐蔽,目的性似乎……不那么单一。”
她刻意模糊了信息来源和具体指向,避免被藤田认为是在重复过去那种针对明渊的“臆测”。
藤田芳政坐在她对面,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眼神深邃:“哦?云子,你的意思是?”
“我认为,这可能是‘归鸟’行动前期压力下,抵抗组织内部产生的某种应激反应,或者是……新的势力在借机活动。”南造云子缓缓道,目光扫过墙上那张巨大的上海地图,上面已经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注了她所关注的重点区域,“无论是哪种,在‘归鸟’即将收网的关键时刻,任何不稳定因素都必须被纳入监控。我请求授权,调动特高课第三、第五监听小组,以及部分机动侦查力量,对这些区域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交叉监控与动态分析。”
她的请求合情合理,完全符合一个负责任的“特派员”在重大行动前的尽职表现。
藤田芳政沉吟了片刻。他当然知道南造云子对明渊的执念,但也清楚她能力的出众。在“归鸟”行动不容有失的前提下,加强监控,清除任何潜在隐患,是必要的。至于这是否是南造云子假公济私……只要不影响大局,他乐得利用她的这份“专注”。
“可以。”藤田最终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办。不过,云子,记住你的主要职责是监督‘归鸟’的顺利执行。我不希望看到资源被过度倾斜到一些……次要的,或者个人化的方向上。”
他的话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南造云子微微躬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哈依。属下明白,一切以‘归鸟’行动为重。”
然而,在她低垂的眼帘下,冰冷的寒光一闪而逝。她当然会以“归鸟”为重,但她更清楚,对明渊的紧盯,本身就是对“归鸟”行动最大的负责——在她心中,明渊就是那颗可能毁掉整个行动的最不稳定的炸弹。
二
授权在手,南造云子的行动立刻变得高效而致命。
她并没有大张旗鼓地进行全城搜捕,那只会打草惊蛇。她采取的是更精细、也更消耗资源的“定点渗透”与“数据编织”策略。
第三、第五监听小组被她要求,不再仅仅专注于已知的军统或地下党电台频率,而是开始全面扫描、记录并分析租界内所有非常规的、微弱的、甚至是无法破译的无线电信号,寻找其发射规律、信号特征和可能的关联性。她带来的两名电讯专家,开始尝试用关东军情报部门最新的“频谱关联分析法”,试图从海量的杂乱信号中,剥离出有价值的线索。
同时,她手下的外勤人员,化装成小贩、黄包车夫、维修工人等各色人物,如同幽灵般渗透进了她圈定的重点区域。他们的任务不是抓捕,而是观察、记录:记录特定时间段内出现在特定地点的人员、车辆,记录他们的行为模式、接触对象,甚至是丢弃的垃圾。这些看似无用的碎片信息,被源源不断地汇集到南造云子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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