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南造云子的离去,并未在上海滩掀起太大的波澜,至少在表面上是如此。特高课内部进行了一次悄无声息的人员梳理,她带来的几名亲信或被调离关键岗位,或随同她一起踏上了返回日本的航船。藤田芳政似乎乐于见到这个结果的尘埃落定,指挥中心里那股因她执着怀疑而带来的无形压力,也随之消散了不少。对于大部分特高课成员而言,这不过是又一次高层人事的寻常变动,那位能力出众却过于尖锐的特派员,终究还是没能撼动根基深厚的“藤原顾问”。
然而,对于明渊而言,这场胜利带来的并非轻松,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孤寂的警惕。云子最后那“戏,还没完”的低语,如同一个冰冷的诅咒,时刻萦绕在他的心头。他绝不会天真地认为,这个与他纠缠至深的女人会就此放弃。她的离开,或许只是意味着斗争转入了另一个层面,或者,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宁静。
他必须利用这段宝贵的“宁静期”,加速推进自己的计划。黎国权信中所提及的“建设与塑造”,为他指明了超越眼前战事的方向。他的战场,不再仅仅是上海特高课这间充斥着阴谋与杀戮的斗室,而是延伸向了战后的整个东亚格局,延伸向了那片即将在战败废墟上重生的日本列岛。
“藤原拓海”这个身份,经过“归鸟”行动的终极考验,其价值已然达到了顶峰。他在日方内部的信任度和权限空前高涨,甚至开始接触到一些关于日本本土政策讨论的非正式文件。这层身份,不再仅仅是他潜伏的掩护,更成为了他主动出击、布局未来的绝佳平台。
他开始有意识地调整自己的社交重心。过去,他的交往圈层更多局限于上海日侨中的实权派和特高课、宪兵队系统的军官。如今,他利用“昭和通商”日益扩大的贸易网络和“藤原”家族的贵族声望,开始更加系统性地接触那些来自日本本土、在上海短暂停留或常驻的政商界人物。
这些人身份各异,有来自内阁各省的中坚官僚,有掌控着庞大财阀企业的代理人,有在军部内部拥有独特影响力的“技术军官”,甚至还有一些看似不起眼、却与皇室或元老关系密切的文化学者、宗教人士。他们来到上海,或是为了协调战时的物资调配,或是为了考察“占领区”的“建设成果”,或是单纯为了在帝国扩张的浪潮中分一杯羹。
在明渊眼中,他们不再是模糊的“日本人”符号,而是一个个行走的“信息库”和“资源节点”。他们的言谈举止、人脉网络、政治诉求、乃至个人隐私和野心,都成为了他需要系统性地收集、分析、并归档的“战略资产”。
他不再满足于被动地接收情报,而是开始主动“创造”社交场合。通过“昭和通商”,他频繁地举办各种形式的酒会、沙龙和私人晚宴,邀请的对象经过精心筛选。他不再仅仅讨论上海的“治安”和“经济”,而是有意地将话题引向日本国内的政治风向、资源困境、各派系之间的明争暗斗,乃至对战争前景的隐忧。
在这些场合,他依旧是那个风度翩翩、见解独到、对帝国“忠心耿耿”的“藤原顾问”。但他那双经过系统淬炼的眼睛,却如同最高速的扫描仪,捕捉着每一个宾客最细微的表情变化、语气起伏、以及他们之间看似随意的互动所暴露出的亲疏关系。
二
夜色中的“昭和通商”顶楼宴会厅,灯火辉煌,觥筹交错。一场小范围的高级别酒会正在这里举行。受邀者除了特高课的藤田芳政和几位高级军官外,更多的是几位刚从东京来的“贵客”——大藏省的一位主计课长、三井物产的一位常务董事,以及一位挂着陆军省兵器局技术顾问头衔、却与诸多政界元老私交甚密的退役少将。
明渊穿梭于宾客之间,举杯谈笑,游刃有余。他与大藏省的主计课长讨论着华中地区军票发行的通胀风险,言语间引用了大量精确数据,令对方频频颔首;他与三井的常务董事聊起南洋橡胶和石油资源的开发困境,其前瞻性的分析让对方眼中异彩连连;他甚至能与那位退役少将就最新坦克装甲的冶金技术进行深入交流,其“专业”程度让对方几乎忘记了他“顾问”的身份,差点将他引为技术上的知己。
藤田芳政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看着明渊如鱼得水般的应酬,脸上带着一丝满意的神色。在他看来,这正是“藤原拓海”价值的体现——他不仅能处理特高课的肮脏事务,更能为帝国维系和拓展更高层次的人脉资源。
然而,无人能够洞察,在明渊那完美无瑕的社交面具之下,他那已然与系统浑融一体的洞察力,正在如同精密的手术刀,解剖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能“感觉”到那位大藏省课长在谈及军费开支时,那隐藏在恭敬表情下的深深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这是一个可能对现行战争政策产生动摇,或者至少是更注重实际经济规律的技术官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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