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四五年初的上海,寒冬依旧凛冽,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与往年截然不同的、躁动不安的气息。欧洲战场上,盟军的旗帜已插上莱茵河畔,纳粹德国的覆灭指日可待。太平洋上,美军的跳岛战术节节胜利,硝烟日益逼近日本本土。即便是被严密控制的日占区上海,各种经过审查、删减乃至扭曲的战报,也无法完全掩盖这日渐明朗的局势。
胜利的曙光,如同穿透厚重云层的第一缕微光,虽然遥远,却已真切地投射在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上,也映照在明渊那深不见底的眼眸中。
他站在“昭和通商”顶楼的办公室内,手中拿着一份刚刚由东京本部转发过来的、语气强硬的内部通报。通报要求所有在华机关和驻军,“克服一切困难,坚守岗位,做好长期玉碎之准备”,并隐晦地提及“本土决战”的可能性。字里行间,再也看不到几年前那种骄狂不可一世的气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穷途末路的歇斯底里和强行维持的体面。
明渊放下通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他所潜伏、周旋、并试图从内部影响其命运的城市。街道上,日军的巡逻队依旧趾高气扬,但仔细看去,士兵们的脸上少了过去的张扬,多了几分疲惫与茫然。街角的报栏前,挤满了窃窃私语的市民,尽管报纸上依旧是“皇军转进”之类的粉饰之词,但人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之光,却是任何强权都无法彻底扑灭的。
他知道,最终的胜利即将来临。这场持续了十四年、让整个中华民族付出惨烈代价的战争,终于看到了尽头。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欣慰、深沉悲怆以及无尽疲惫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无数牺牲的面孔在他眼前闪过,“老兵”的决绝,曼秋的隐忍,还有更多他不知道名字的同志……他们的血,没有白流。
然而,他的心中却没有丝毫即将解脱的轻松感。黎国权的嘱托言犹在耳——“目光需放得更远,格局需立得更高”。胜利,对他而言,并非潜伏的终点,而是另一段更加漫长、更加复杂的征程的起点。他的使命,远未结束。
二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藤田芳政一脸凝重地走了进来。这位特高课的负责人,近来明显苍老了许多,眉宇间积郁着化不开的阴霾。
“藤原君,”藤田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他挥退了秘书,直接坐在了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局势……想必你也清楚了。”
明渊为他倒了一杯威士忌,放在他面前,语气平和:“长官,战局一时之挫折,不代表帝国之失败。我们仍需恪尽职守。”
藤田端起酒杯,却没有喝,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窗外:“恪尽职守……是啊,尽职守。只是,这职守,如今又该如何尽?”他忽然转过头,紧紧盯着明渊,“藤原君,你是聪明人,与本土联系也密切。依你看,帝国……还有未来吗?”
这个问题,从一个老牌特工头子口中问出,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探寻。明渊能清晰地“感觉”到藤田内心那巨大的动摇和对未来的恐惧。
明渊没有立刻回答,他沉吟片刻,才缓缓道:“长官,未来并非注定。帝国的未来,取决于我们此刻的选择和努力。即便局势艰难,但只要核心力量得以保存,人脉与资源得以维系,未必没有东山再起之日。关键在于……能否在暴风雨中,保住最重要的火种。”
他没有空谈忠诚,而是提出了一个更加现实、也更符合藤田这类人思维方式的观点——“保存火种”。这既是在安抚藤田,也是在为他自己后续可能的行为进行铺垫。
藤田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他猛地喝了一口酒,低声道:“保存火种……你说得对!帝国经营多年,底蕴犹在!绝不能就此沉沦!”他似乎从明渊的话中汲取到了一种扭曲的力量,重新挺直了腰板,“藤原君,你与本土政商界关系匪浅,此事……或许还需你多费心。”
明渊心中微动,知道藤田已经开始考虑退路,甚至可能是在传递某种来自更高层的、未言明的意图。他微微躬身:“卑职明白。定当竭尽全力,为帝国未来筹谋。”
这次谈话,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试探与结盟。在即将到来的巨变面前,即便是藤田这样的死硬分子,也开始本能地寻找依靠和出路。而这,正是明渊可以利用的机会。
三
胜利的曙光,并未让上海的地下斗争有丝毫缓和,反而因为日伪的垂死挣扎而变得更加残酷和复杂。七十六号像是预感到了末日的来临,变得更加疯狂,大肆抓捕所谓的“可疑分子”,试图用血腥来维持其摇摇欲坠的统治。
明渊通过“影”和“剑”的双重渠道,不断接收到同志被捕或牺牲的消息。每一次,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他必须更加小心地平衡各方关系,利用“藤原”的身份,在可能的范围内进行营救或干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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