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与“渔夫”的郑重告别,与“无常”的彻底切割,让明渊仿佛卸下了两副最沉重的镣铐,却也让他对即将到来的、与家人的离别,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艰难。那是他唯一的、真实的、可以短暂卸下所有伪装的港湾。如何向大姐明镜、大哥明楼,乃至沉默的明诚,解释自己即将远行,甚至可能永别,而又不暴露那绝不能言说的核心秘密,成了他东渡前最后,也最伤神的一道难题。
他不能透露地下党的身份,那是铁的纪律,更是对家人最大的保护。他也不能提及军统的过往,那只会平添混乱与危险。他需要一个既能让他们理解、接受,又不会深究,更不会引发后续麻烦的理由。
思虑再三,他决定在一个看似寻常的周末晚餐后,进行这场注定不会轻松的谈话。他特意让厨房准备了几道明镜和他自己都偏爱的苏帮菜,开了一瓶窖藏多年的花雕。氛围需要尽可能的温馨与平和,以缓冲即将投下的巨石。
晚餐的气氛起初一如往常。明镜絮叨着家常,关心着明渊的饮食起居;明楼沉默地用餐,偶尔就时局发表一两句看似随意、实则犀利的评论;明诚依旧安静地布菜、斟酒,如同这个家最稳固的背景。
明渊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多了几分谈笑,但内心深处,那根弦却越绷越紧。他能“感觉”到明楼偶尔投来的、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也能“感觉”到明镜那看似不经意的关怀下,隐藏的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家的温暖,在此刻反而成了某种无形的压力。
二
当最后一道甜品被撤下,明诚为每人重新斟上热茶后,明渊知道,不能再拖了。他轻轻放下茶杯,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客厅里短暂的宁静。
明镜和明楼几乎同时看向他,连一旁侍立的明诚也抬起了眼。
“大姐,大哥,”明渊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同以往的郑重,“有件事,想了很久,觉得应该跟你们说一下。”
明镜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放下手中的绣帕,关切地问:“小弟,什么事这么严肃?是生意上遇到麻烦了?”
明楼没有开口,只是推了推眼镜,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了倾听的姿态。
明渊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两位至亲,缓缓道:“不是生意上的事。是……关于我接下来的去向。”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我可能……需要离开上海一段时间,去……日本。”
“日本?”明镜失声轻呼,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解,“这个时候去日本?那边不是……不是快要……”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日本败局已定,此时前往,无异于以身犯险。
明楼的眉头紧紧皱起,眼神锐利如刀:“去日本?理由?”他的问题直接而简短,带着不容回避的审视。
明渊迎着他的目光,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不能撒谎,但也不能说出全部真相。
“我负有……特殊的使命。”他选择了这个模糊而沉重的词语,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然,“并非商业行为,也非个人意愿。具体内容,请恕我不能详述。你们只需要知道,我必须去,而且……归期未定。”
他没有提及任何组织,只强调了“使命”二字。在这个乱世,拥有特殊背景和身份的人,被赋予各种隐秘任务并不罕见。尤其是他“藤原拓海”这个身份,更容易让人产生某种联想。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明镜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微微颤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担忧。明楼则死死地盯着明渊,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三
“特殊的……使命?”明楼缓缓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低沉,“是重庆?还是……东京?”他问得极其隐晦,但指向明确,是在问明渊背后是重庆国民政府,还是日本方面。
明渊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大哥,别问。知道得越多,对你们越没有好处。”他不能给出任何明确的指向,那会将家人置于更危险的境地。这种模糊,本身就是一种保护。
他看向明镜,语气带着深深的歉疚:“大姐,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但这件事,我没有选择。”
明镜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她猛地抓住明渊的手,握得紧紧的,仿佛一松开他就会消失不见:“非去不可吗?太危险了!就不能……就不能让别人去吗?”
感受着大姐手心传来的颤抖和冰凉,明渊的心如同被针扎一般刺痛。他反手握住明镜的手,用力地,试图传递一丝安慰和力量:“非去不可。大姐,有些事,总需要有人去做。”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我会照顾好自己。你们……也要好好的。明家,还有这么大摊子,都需要大姐你来支撑。”
他将目光转向明楼,兄弟二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无声地传递着只有他们自己能懂的信息。明楼的眼神极其复杂,有震惊,有担忧,有不解,但最终,都化为了一种深沉的、无奈的明了。他或许猜到了部分真相,或许没有,但他明白,弟弟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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