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四五年八月初的黄浦江,笼罩在一片粘稠而压抑的暑热之中。江面上弥漫的薄雾,也化不开空气中那股末日将至的惶惑与躁动。码头的戒备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森严程度,荷枪实弹的日军士兵面容紧绷,刺刀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驱赶着任何试图靠近的非相关人员。
明渊,或者说,此刻依旧是“藤原拓海”的他,站在虹口一处专用军用码头的栈桥上。他穿着一身质地考究但款式低调的深色西装,手中只提着一个轻便的皮质行李箱,里面装着他作为“藤原”必须携带的、经过精心筛选的少量个人物品和文件。他身后跟着两名藤田芳政指派的心腹随从,既是保护,也是监视。
在他面前,是一艘锈迹斑斑、看上去有些年头的日本海军运输船“宗谷丸”。它静静地停泊在浑浊的江水中,如同一头疲惫而伤痕累累的巨兽,正准备进行最后一次、前途未卜的远航。这就是“火种转移”计划“化整为零”后,其中一条至关重要的渗透航线所依托的载体。
登船的过程肃穆而迅速。没有欢送仪式,没有告别的人群,只有冰冷的检查程序和压抑的沉默。持有特殊通行证的“藤原拓海”及其随从,在经过严密核查后,被允许登上舷梯。
脚步落在金属舷梯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每向上一步,都仿佛在将过去十八年在上海的一切——惊心动魄的潜伏、刀尖上的舞蹈、亲情的牵绊、还有那无数牺牲与坚守——缓缓踩在脚下,沉入记忆的深潭。
当他终于踏上“宗谷丸”略显拥挤和杂乱的甲板时,一股混合着机油、铁锈、汗水和海风咸腥的气味扑面而来。甲板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多神色仓惶,衣着体面却难掩落魄,他们是“火种计划”筛选出的其他“帝国精英”及其家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混乱与不安。
明渊没有与任何人交谈,他默默地走到船舷边,寻了一处相对僻静的位置,将行李箱放在脚边,双手扶住了冰凉的栏杆。
二
低沉的汽笛声拉响,如同巨兽垂死的哀鸣,在闷热的江面上回荡,震得人心脏发麻。“宗谷丸”的引擎开始发出沉闷的轰鸣,船身微微颤抖,庞大的船体开始缓缓脱离栈桥,调转方向。
明渊的目光,越过船舷,投向了那渐行渐远的上海滩。
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在晨雾中勾勒出模糊而熟悉的轮廓,它们曾无声地见证过这座城市的繁华与屈辱,也见证了他无数个在生死边缘徘徊的日夜。他能看到海关大楼的钟楼,看到汇丰银行的石狮,看到那片他曾经无数次以不同身份穿梭其间的、交织着光怪陆离与致命危险的舞台。
视线向南延伸,他似乎能穿透重重阻隔,看到那片宁静的法租界,看到明公馆那熟悉的屋顶。大姐明镜此刻在做什么?是否又在为他担忧垂泪?大哥明楼是否正站在书房的窗前,沉默地望向这个方向?明诚是否依旧如同最忠诚的卫士,守护着那个家?
一股尖锐的、如同撕裂般的酸楚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十八年!从懵懂少年到如今心如铁石,他将人生最宝贵的年华,都埋葬在了这片土地上,埋葬在了无尽的谎言、伪装与杀戮之中。这里是他战斗的沙场,也是他唯一能汲取微弱暖意的港湾。
如今,他就要离开了。不是凯旋,而是以一种近乎逃亡的方式,潜入另一个更加危险的龙潭虎穴。归期何在?或许,永无归期。
黄浦江的浊浪拍打着船身,溅起冰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和鞋面,他却浑然未觉。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最后的凝望之中,仿佛要将这座城市的每一寸肌理,都深深地烙印在灵魂深处。
十八年潜伏,于此,告一段落。
三
运输船驶出吴淞口,进入了更加开阔却也更加波涛汹涌的长江口。上海滩的轮廓彻底消失在视野的尽头,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灰蓝色的海面,以及天空中低垂的、预示着风暴的浓重乌云。
海风变得猛烈起来,带着咸湿的寒意,吹乱了明渊的头发,也吹散了他眼中那片刻的迷离与感伤。他缓缓挺直了原本有些倚靠栏杆的脊背,眼神重新变得冰冷、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刃。
过去的,已经过去。感怀与软弱,是潜伏者最致命的毒药。他现在需要思考的,是未来,是东京,是那个代号“影”的终极使命,以及……那如影随形、无处不在的“齿轮”谜团。
他回想起离开办公室前,最后一次检查时,在销毁文件的灰烬中,意外发现的一小片未被完全烧尽的纸角。上面残留着半个模糊的、用特殊墨水书写的符号——正是那个残缺的齿轮!它竟然隐藏在他准备销毁的、看似普通的商业合同附件之中!
这让他更加确信,那个神秘的“齿轮”组织,其渗透程度远超他的想象。他们似乎无孔不入,甚至可能在他自己都未曾留意的时候,就已经在他的身边布下了无数的暗桩与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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