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在街角,落地窗正对着十字路口。林远选了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他盯着窗外看,看那些等红灯的人,看那些匆匆过马路的人,看那些站在路边低头看手机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往哪走。
他不知道。
他醒来三天了。三天里,他做了很多事——洗了澡,换了衣服,把落满灰的床单扔进洗衣机,把冰箱里发霉的食物清掉。他甚至还去楼下超市买了一袋米、一桶油、一把青菜。收银员说“好久不见”,他说“出差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谎,也许是不知道怎么解释,也许是怕说了之后收银员会用那种看疯子的眼神看他。他做了所有正常人该做的事,但他做每件事的时候都觉得不真实。像在演一个叫“林远”的人,演得很好,但心里知道那不是自己。
陈默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看见了。不是从玻璃上看见的——玻璃上映着街景,映着行人,映着那些等红灯的车。他是从别的地方看见的。从那种和陈默认识了十几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里。
陈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穿那件旧夹克,背那个旧背包。和以前一样。但林远看着他走近的时候,觉得他像从很远的地方走来的。不是距离的远,是别的什么。
“找我?”
林远看着他,没说话。他想说很多话,但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他想问你在那里面做了什么,想问你的手为什么长了新纹路,想问你现在还是不是你。但这些问题都太重了,重得他张不开嘴。
陈默等了一会儿。
“怎么了?”
林远端起咖啡,又放下。咖啡是凉的。他从坐下来到现在,已经过了二十分钟,一口没喝。
“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什么?”
“那里面的事。你在的那部分。我醒来之后,越想越模糊。”
他看着陈默。
“我记得你跪在我坟前。我记得我看了你一眼。但我不记得为什么看那一眼。”
陈默沉默。
“你跟我说过什么吗?”
“没说过。”
“那你做了什么?”
陈默看着他。
“我让一些东西走完了。”
“什么东西?”
“可能性。你被吞噬的那些。它们从你身上被拿走的那些路。”
林远皱眉。“我听不懂。”
“我知道。”
沉默。窗外的红灯变绿了,那些等红灯的人开始过马路。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走在最前面,走得很急,像怕赶不上什么。
林远端起那杯凉咖啡,喝了一口。苦的。凉咖啡比热咖啡苦,苦很多。
“我有个感觉。”
陈默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你离我远了。”他看着陈默的眼睛。“不是物理上的。是那种——你知道的,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有些东西不用说话就能懂。但现在,那种感觉没了。”他顿了顿。“好像你身上有什么东西,我够不着了。”
陈默没说话。他看着窗外。街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走在自己的路上。那些路交叉、重叠、分开,但每个人都只走自己的那一条。
“你说的对。”他说。“我身上有些东西,确实够不着了。”
林远看着他。“那你还是你吗?”
陈默转回头。“是。但也不全是。”
林远没再问。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杯已经空了的咖啡。杯底还有一层褐色的渣,薄薄的,像干涸的河床。他想起陈默掌心的那些新纹路。也许那些纹路就是干涸的河床,水已经流走了,只留下河道。也许他自己也是。
陈默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是苏晚的消息。他没避开林远,直接点开。
“明天有空吗?想请你和林远吃饭。”
他回复:“有。”
苏晚:“那就六点,老地方。”
他把手机放下。
“苏晚?”
“嗯。请吃饭。”
林远点点头。但他的眼神变了——不是不高兴,是那种知道了什么的表情。
“你去吧。”
“你不去?”
林远摇头。“她请的是你。不是我。”
陈默愣了一下。“你们也是朋友。”
“以前是。”林远站起来。“但现在不一样了。她看你的眼神,和看我不一样。”他拍拍陈默的肩膀。“你自己去。我有事。”
他走了。陈默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他走路的姿势没变,肩膀的弧度没变,连走路时喜欢把手插在口袋里的习惯都没变。但他走得很快。快得像在逃离什么。
老地方在一条巷子里,从大学时候就在了。老板换了三次,装修一直没变——白墙,木桌,墙上贴着一幅已经褪色的山水画。大学的时候他们常来,三个人,坐在角落里那张卡座,点三个菜,吃很久。后来毕业了,各奔东西,那家店还在。再后来他们又回到这座城市,那家店还在。每次来都坐同一个位置,好像那个位置是留给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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