啤酒罐空了。不是一只,是很多只。捏扁的铝罐散落在鹅卵石滩上,在篝火的映照下像一堆扭曲的银币。戴红帽子的男人把手里那只也捏扁了,铝皮在他掌心里发出细碎的呻吟声,然后被他随手丢进火里。
篝火只剩最后几簇蓝色的舌头了,贴着炭块边缘有气无力地舔舐。寒意从河面上升起来,不是那种干脆的冷,是带着水汽的、能渗进骨头缝里的那种。十月不应该这么冷的。今年的秋天比往年来得短,像是冬天急着要上场,把秋天草草推到了一边。
河滩上围坐着五个人。五个原本互不相识的男人,因为各自的原因在周六晚上来到这条河的 upstream,又因为一箱啤酒和一堆篝火坐到了一起。这种事情在河边常发生。陌生人之间反而更容易说出一些话。
他们从九点喝到凌晨一点。从各自的工作聊到失败的婚姻,从失败的婚姻聊到少年时的荒唐事。话题像啤酒一样越喝越淡,又像篝火一样越烧越暗。后来有人提议:每个人说一件自己做过的最糟的事。不能说谎。说完就让它随河水走。
前面三个人都说完了。偷过钱。背叛过朋友。在母亲临终时没有赶回去。篝火听着,不做评判,只是燃烧。
轮到戴红帽子的男人了。
他坐在上风口,火光把他整张脸照得忽明忽暗。红色的棒球帽檐压得很低,在眉骨上方投下一道阴影,遮住了眼睛。帽子上印着某支篮球队的队徽,绣线的颜色已经洗褪了,边缘起了毛球。他三十岁出头,也许三十二,也许三十四。胡茬在下巴上画出青灰色的阴影,从颧骨蔓延到喉结。酒把他的眼白染成了淡粉色,像稀释过的血。
他已经喝了很多。比其他人都多。
“我杀过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舌头有点大,含混得像嘴里含着一块鹅卵石。但是没有人笑。河风忽然停了一下。
“肇事逃逸。”
他把手伸进篝火上方,像是要取暖,又像是想试试火还烫不烫。火苗在他掌心跳了一下,缩开了。
“三年前。十月。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下雨。”他的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上,像在读一行只有他能看见的字,“那条路限速四十。我开到将近七十。”
没有人说话。河水流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大。
“她骑自行车。没灯。”他把手掌翻过来,又翻过去,“雨很大。雨刷开到最快也看不清。我根本没看见她。直到挡风玻璃碎了。”
他用右手比划了一下,在左肩前方。挡风玻璃碎裂的位置。蜘蛛网状的裂纹从那个点向四面八方炸开,像一朵透明的花。
“我下车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河面上的雾。
“她躺在路上。还在动。”
火堆里有什么东西噼啪炸开了。一粒火星溅上他的牛仔裤,在膝盖的位置停留了一秒,然后暗下去。他没有拍。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她的腿……姿势不对。有一条腿压在身子底下,折过来的。”他的手在空中比了一个角度,然后停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卡住,“她在动。嘴在动。雨很大,我听不见她说什么。”
篝火烧着,发出细小的噼啪声。木柴内部的湿气在被火焰逼出来,变成白色的蒸汽,混在黑烟里升上去。
“我口袋里有手机。”
沉默。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有人开始不安地调整坐姿,鹅卵石在身下发出摩擦的声响。戴红帽子的男人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掌。那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白印。然后松开了。又攥紧。
“我回到车上。开走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什么东西。肩膀塌下来,脊椎弯下去,帽子檐压得更低了。
“第二天我去修车。镇上那家。老板姓周。我说撞了鹿。他看了看车头,看了看我,没多问。”他的手终于从篝火上方收回来,垂在膝盖上,“收了我四千二。比正常报价贵八百。我给了。”
“后来我在手机上看到新闻。她叫……”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叫陈雨桐。十九岁。师范的学生。那天晚上她去给一个留守儿童补课,回来晚了。新闻说——”他停下来,做了一个深呼吸,像溺水的人把头探出水面,“新闻说如果早二十分钟送医,可能救得回来。”
他没能说下去。
篝火又暗了一些。没有人添柴。没有人说话。只有河风把火焰吹得歪向一边,像一只手在反复翻动一页烧焦的纸。
有人清了清嗓子,什么也没说。有人开始翻包找烟,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烟头的红光在暗处一明一灭,像另一堆更小的篝火。
穿黑毛衣的男人坐在离火最远的位置。
他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其他人在篝火边变换过很多姿势——盘腿换成抱膝,抱膝换成侧坐,侧坐换成后仰——只有他,从九点坐下之后就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毛衣是高领的,黑色的羊绒,领口一直包到喉结下方。在这种半冷不冷的季节穿羊绒有些早了,但他似乎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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