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做旁人,怕是早吓得魂飞魄散,拔腿就跑。可赵老拐在这乱葬岗待了半辈子,什么怪事没见过?他侧着耳朵听了半晌,确认那声音是从岗子最里头的那片新坟里传出来的。那里埋的是前几天被日本人的炮弹炸死的几个难民,下葬的时候连口薄皮棺材都没有,只用草席裹着,随便挖了个坑就埋了。
“后生,莫不是哪个倒霉鬼被活埋了?”赵老拐心里犯嘀咕。他摸索着抓起身边的探路棍,拄着拐杖,一步一挪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荒草刮着他的裤腿,发出沙沙的声响,脚下的泥土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时不时还能踢到些散落的白骨。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那呼救声越来越清晰。赵老拐停住脚步,侧耳听着,声音是从一个新堆的坟包里钻出来的。坟包上的土还没压实,草席的角露在外面,被风吹得直晃。
“救命……救救我……”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气。
赵老拐心里咯噔一下。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听过不少关于活埋的传闻。兵荒马乱的年月,人死得太多,埋人的时候哪顾得上仔细查验?保不齐就有那还有口气的,被当成死人埋了。
婉娘的身影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阴差的铁链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他犹豫了,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可那女人的呼救声一声声钻进来,像针一样扎着他的心。他叹了口气,终究还是狠不下心。
“姑娘,你莫怕,我这就救你出来。”赵老拐拄着拐杖,摸索着蹲下身,用手去刨坟包上的土。泥土又湿又冷,混着草根和碎石,蹭得他的手掌生疼。他刨得满头大汗,那草席终于露了出来。他伸手扯开草席,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寒气扑面而来。
草席里躺着个年轻女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脸上沾着血污和泥土,嘴唇干裂得像是要渗出血来。她的腿被一块炸飞的石头砸中了,血肉模糊,骨头都露了出来。看见赵老拐,女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着:“多谢……多谢老人家……”
赵老拐的心软了。他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亏心事,见着这姑娘遭此大难,哪里能袖手旁观?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个水囊,递到女人嘴边:“先喝口水,缓一缓。”
女人颤抖着抬起手,接过水囊,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口。喝完水,她的精神好了些,看着赵老拐,哽咽着说:“老人家,我叫秀莲,是城南的……家里人都被炸死了……我被埋在这儿,本以为必死无疑……”
赵老拐叹了口气:“造孽啊。”他摸索着将草席重新裹在秀莲身上,又找来几根粗壮的树枝,绑了个简易的担架,小心翼翼地将秀莲抬了上去。“姑娘,你莫动,我把你抬回我的棚子里,给你找点草药敷上。”
秀莲感激涕零,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老人家,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我……”
赵老拐摆了摆手,拄着拐杖,吃力地抬着担架往茅草棚走。他没看见,身后的秀莲脸上,那感激的神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阴冷的笑容。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属于活人的青灰色。
回到茅草棚,赵老拐生起一堆火,又从床底下翻出个小瓦罐,里面装着他平日里采的草药。他摸索着将草药捣碎,又找来块干净的布条,想要给秀莲包扎伤口。
“姑娘,把腿伸过来些。”赵老拐说。
秀莲却没动。她坐在草铺上,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赵老拐,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浓。那笑容很怪,像是被人用刀刻出来的,僵硬得吓人。
赵老拐觉得有些不对劲。这姑娘的眼神,怎么这么冷?冷得像是冰窖里的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他刚想开口问些什么,忽然听见棚子外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声响很轻,像是有人拖着脚步在走路,一步,两步,慢慢朝着棚子靠近。
赵老拐的耳朵竖了起来。他听得清楚,那脚步声很沉,像是踩在烂泥里,而且……那脚步声,没有半点生气。
“老人家,你听,他们来接我了。”秀莲忽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赵老拐的心猛地一沉。婉娘的话再次回响在耳边——阎王叫我三更死,我怎能留到五更。他想起了老辈人说过的话:乱葬岗里的鬼,最会装可怜。那些被活埋的冤魂,会借着活人的阳气,诱骗路人救它们出来,一旦被救,就会缠上恩人,吸光恩人的阳气,让恩人替它们留在阴曹地府。
“你……你不是人!”赵老拐的声音都在发抖。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探路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秀莲咯咯地笑了起来。她的身体开始慢慢变化,皮肤变得越来越青,越来越透明,身上的蓝布衫也渐渐变成了寿衣的颜色。她腿上的伤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尸斑。
“老人家,你不该救我的。”秀莲的声音变得尖细刺耳,“阎王让我三更死,你偏要留我到五更。这世间的规矩,岂是你能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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