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簇簇簇……”
大雪茫茫而落,
铺天盖地,将整片旷野覆成一片无垠的素白。
此刻峨眉众人都已退入了玉清观,
绿袍老祖挟着杨花回了慈云寺,
龙飞踉跄追在后面也消失在了山门之内,
连那之前大发神威万千金蚕的嗡鸣与七具粉红骷髅魔女的厉啸都已消散得干干净净。
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的鏖战,
在这场绵延不绝的大雪中落下了帷幕,
只在旷野上剩下一片狼藉。
碎裂的飞剑残片半埋在雪中,偶尔反射出一缕黯淡的微光;
被大雪覆盖慈云寺近七十名邪道强人的尸首,已冻成冰雕,模样凄惨;
被金蚕啃噬殆尽的白骨散落在豆腐坊到慈云寺的雪路上,已被新雪覆去了大半;
那方被齐灵云的剑光斩去半截的青石磨盘,孤零零地立在豆腐坊的废墟之中,磨眼里的豆渣早已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坨。
天地之间再无任何声响,
静得能听见雪片落在雪地上的簌簌细响,
仿佛方才那场震天动地的大战不过是一场幻觉。
这场大战,
峨眉大败仓皇而逃,
而死伤惨重的确是慈云寺,
峨眉……一人未死。
看似慈云寺赢了,实则输了。
不过……
也未完全输。
在旷野西南方向约五里之外,
那棵挂满冰凌的老槐树下,同样是一片沉寂。
可这沉寂与外头的寂静截然不同——
它不是空无一人的安静,
而是三个人各怀心思、谁也不肯先开口的死寂。
连落在肩头的雪都不敢出声。
齐金蝉站在树下,双拳紧握,指节泛白。
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已没有了方才的嚣张与笃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现实狠狠扇了一巴掌之后尚未回过神来的茫然与不可置信。
可在这茫然的底下,
愤怒仍在燃烧——他不甘心,他怎么可能甘心?
明明他算到了绿袍老祖会来,明明他确认过那老毒物不过是朱梅的手下败将,明明苦行头陀与嵩山二老都在,明明罗浮七仙已将龙飞逼到了绝境——所有的牌都押在必胜的桌面上,怎么翻开底牌的时候,赢得不是他?而不甘之下,还有一层更深的、他不愿承认的恐惧正在悄然蔓延。
那是恐惧——不是恐惧死亡本身,而是恐惧兑现承诺。
宋宁静静地站在老槐树的另一侧,肩头积了一层薄雪,也不知站了多久。
他没有看齐金蝉,也没有看朱梅,只是将目光投向远方东面天际。那里,夜色正在被一缕极淡极淡的灰白色缓缓吞噬。那一线鱼肚白从地平线下渗透出来,沉默而坚定,如同有人用一支看不见的笔在墨色的天幕上轻轻划了一道口子,然后顺着那道口子一点一点地将黑暗剥落。
朱梅已经站起来了。
她的后背抵着老槐树粗粝的树干,双手反扣在树皮上,指甲不自觉地抠进一道裂缝里。她谁也没有看,又似乎谁都想看——目光在树下徘徊,像是她整个人都被撕裂成了两半。这场赌局不关她的事,从始至终她只是那个拼命劝阻却被两人同时推开的旁观者。可她的脸上却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恐慌——那是一个人在眼睁睁看着一件事即将无可挽回地发生时,却又知道自己无力阻止的绝望。
终于,
在这无尽的沉默中,
那抹杏黄僧影缓缓转过身来。
“齐小檀越,”
宋宁的目光从远方那片正在扩散的曙光上收了回来,
落在齐金蝉身上,
声音不高,
却在这片死寂的雪夜中清晰得如同钟磬之音:“龙飞带着最后八口九子母阴魂剑,已回到了慈云寺。罗浮七仙炼化了一整夜,终究没能将二十四口剑全部毁掉。绿袍老祖以一己之力挡住了峨眉全部高端战力,峨眉被迫退回玉清观,损了一件镇府之宝,坏了一件镇山之宝,连白云大师元敬的肉身都留在了这片雪地上。”
他顿了顿,
望着齐金蝉那张越来越苍白的脸,
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道早已算好了答案的算术题:“所以——这场赌局,谁赢了?”
“妖僧……”
齐金蝉的嘴唇翕动了半晌,
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火,
想骂,
想吼,
想像方才那样用最响亮的声音把这个妖僧所有的得意与从容全都压下去。
可他发现自己做不到了。
不是不想——是他确实输了。
他咬着牙,
将“我输了”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又滚,
每滚一次都觉得屈辱难当,
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妖僧,是你赢了。但你别得意——你不可能一直赢。”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像是从胸腔最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碾压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拖着一道血淋淋的不甘心。
“没关系。我们只说这一局。”
宋宁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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