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外，战争的咆哮仿佛永无止境的雷鸣，时而逼近如惊涛拍岸，时而远去似闷雷滚滚。洞内，却是一片被油灯昏黄光晕守护着的、近乎凝滞的静谧。空气里混杂着新翻泥土的潮气、草药的苦涩，以及一种极度疲惫后松弛下来的压抑感。加固工程带来的短暂充实已然过去，更深的忧虑如同洞顶渗下的寒意，悄然蔓延。
凌弃没有休息。他盘膝坐在皮垫上，面前摊开着那张来自兽人“碎骨”的、皮质柔软而坚韧的地图，以及从运粮队护卫行囊中搜刮来的几件零碎物件——一张绘制粗糙、沾着污渍的兽皮草图，几块刻着怪异符号的骨片，还有一小卷用暗红色丝线捆扎的、薄如蝉翼的皮纸。
叶知秋安静地坐在他对面，就着灯光，小心地处理着一些新采集的止血草。她的动作轻柔，但目光不时投向凌弃和他面前那些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物品，眼底藏着难以消散的忧色。
“外面……好像打得更凶了。”她低声说，更像是无意识的呢喃。
凌弃“嗯”了一声，头也没抬，指尖正小心翼翼地抚过皮质地图上那片代表腐爪泽深处的、用浓重墨色渲染的区域。他的目光锐利，如同解剖猎物的鹰隼，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痕迹。与兽人“断牙”的交易早已结束，但这些东西，却是那场危险博弈残留的、未曾完全解读的密码。
“看看这个。”凌弃忽然开口，将那块最大的骨片推到叶知秋面前。骨片边缘打磨得光滑，正面刻着一个扭曲的、仿佛由数条毒蛇缠绕而成的诡异符号，符号中心，是一个凹陷的点，像是被什么尖锐之物刺穿过。“从那个‘血矛’十夫长的随身行囊里找到的。我见过类似的图案，在……”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地图上“黑石林”边缘那几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形似蛇影的标记。“……在这里。”
叶知秋放下草药，拿起骨片，凑到灯下仔细辨认。那符号透着一种原始的、令人不安的邪气。“这不是兽人通常使用的部落图腾。”她肯定地说，指尖划过冰凉的骨面，“更像是一种……标记，或者信物。‘影蚀’？”
“十有八九。”凌弃声音低沉，“‘血矛’的高阶军官，随身带着与‘影蚀’相关的信物。这意味着什么？临时合作？还是更深的勾结？”他想起了独眼龙关于“影蚀”与“神秘第三方”接触的传闻，心头疑云更重。
他又拿起那卷用暗红丝线捆扎的皮纸。丝线的颜色暗沉，像是干涸的血。解开丝线，展开皮纸，上面是用一种罕见的、带着淡紫色的墨水绘制的简易路线图，线条扭曲，指向腐爪泽中一处没有标注名称的区域，旁边写着几个潦草的兽人文字。叶知秋凑过来，借助之前积累的知识，勉强辨读：
“……‘黑齿’……‘交易点’……‘月黯之夜’……”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这像是一张……通往某个秘密交易地点的指示图？‘黑齿’……就是那个神秘的军火中间商？”
凌弃眼中寒光一闪。‘黑齿’，这个名字再次出现！之前关于‘血矛’获得炼金火油的情报就指向他。这张图，似乎是‘血矛’与‘黑齿’进行秘密交易的路线指引。“‘月黯之夜’……”他沉吟着，“是指特定的时间？难道他们的交易，必须在天象特定的夜晚进行？”
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开始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血矛’、‘影蚀’、‘黑齿’，这三个名字以一种错综复杂的方式纠缠在一起。‘血矛’通过‘黑齿’获得致命武器，发动突袭；而‘血矛’的高阶军官身上，却带着‘影蚀’的信物。
“或许，‘影蚀’才是真正的幕后推手？”叶知秋提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想，脸色发白，“‘黑齿’只是他们摆在明面上的代理人？‘血矛’，不过是被利用的刀？”
凌弃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张来自“碎骨”的、更加精确的兽人地图，将几张零碎的情报图放在旁边对比。来自不同源头的信息，开始相互印证，也暴露出更多的矛盾与空白。
“‘碎骨’给的地图，标注了‘黑石林’的危险，却对‘影蚀’讳莫如深，只用几个模糊符号暗示。”凌弃的手指敲击着地图，“而‘血矛’这边的零碎信息，却直接指向了‘影蚀’的存在和与‘黑齿’的交易。这说明，‘断牙’部落对‘影蚀’的了解可能更深，但出于某种原因，他们选择了隐瞒，或者……恐惧？”
他回想起“碎骨”交出地图时那复杂的眼神，那不仅仅是交易结束的冷漠，似乎还隐藏着一丝……忌惮？
“还有这个，”凌弃又拿起一块较小的骨片，上面刻着几个难以理解的楔形文字，“完全不像是兽人语，也不是已知的任何种族文字。像是某种……密码。”
叶知秋接过去，看了半晌，无奈地摇头：“从未见过。或许……是‘影蚀’内部使用的密文？”
山洞内陷入沉默。油灯的光芒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随着火光晃动，仿佛那些隐藏在情报背后的阴影也在随之舞动。整理情报的过程，非但没有带来清晰，反而像是在揭开一层又一层的迷雾，显露出其下更加幽深、更加危险的漩涡。
“腐爪泽……”凌弃最终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石壁，仿佛望向了那片被标记为死亡禁地的沼泽深处，“看来，那里埋藏的秘密，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多。‘影蚀’、‘黑齿’、诡异的符号、未知的文字……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那里。”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堆积的、足以支撑数月的粮食和药品，又看了看被加固得如同堡垒的山洞洞口。
“守在这里，或许能暂保一时平安。”凌弃的声音低沉而冷静，“但如果我们想真正摆脱被各方势力当成棋子的命运，想在这片乱世中找到一条能走得更远的活路……那么，腐爪泽深处，‘黑石林’的秘密，我们迟早要去面对。”
叶知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乱世之中，无知即是危险。了解敌人，了解潜在的威胁，或许才是生存下去的唯一途径。这些从兽人那里获得的情报，如同散落在黑暗中的破碎镜片，虽然每一片都映照出扭曲而危险的影像，但拼凑起来，或许能照亮一条通往未知前方的、布满荆棘的小径。
洞外的厮杀声，不知何时，似乎离得远了些。但洞内两人心中的波澜，却刚刚开始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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