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景观花坛,周围散布着休息长椅。徐年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闭上眼睛。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孩子的奔跑嬉笑声,情侣的低声交谈,还有店铺促销的广播声。
他需要这些声音。需要这些证明世界还在正常运转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徐年睁开眼睛,抬起了头,他下意识地环顾着这座商场,然后他的视线停留在六层。
六层的购物中心顶层,环形走廊的边缘,一个白色身影翻越了护栏。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犹豫,没有停顿,从顶层笔直坠落。
徐年僵在长椅上。他看见宁霜的脸在坠落过程中一直朝着他,眼睛死死盯着他。
时间变得很慢。徐年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他能看见她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平静。就像那天在观景平台上,她转身看他时的眼神。
她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就在徐年前方不到五米的地方。
宁霜的身体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她的头撞在花坛的大理石边沿,颈骨明显断了,头歪向一边。一条腿压在身下,另一条腿伸直,白色的鞋子掉了一只,落在不远处。血从她身下迅速蔓延开,在瓷砖地板上形成一滩暗红色的不规则图案。
徐年的呼吸停止了。他坐在那里,动弹不得,眼睛盯着那具扭曲的身体。
一个推着婴儿车的母亲从尸体旁走过,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皱了皱眉,绕开了。她似乎在避开那滩“水渍”。在徐年眼里是血,在她眼里可能只是洒了的饮料。
两个 年轻女孩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玩手机,头都没抬。
咖啡店门口排队的队伍缓缓移动,没人朝这个方向多看一眼。
清洁工推着清洁车经过,甚至没有停下。
只有徐年看见了。
然后,宁霜的手指动了动。
先是右手食指,弯曲了一下。然后是整只手,手指慢慢收紧,抓住了地面。她的左手也动了,撑在血泊里。她的头一点点抬起,颈骨咯咯作响。
她开始用双手撑起上半身。压在身下的那条腿抽搐着抽出,膝盖以错误的方向弯曲。她尝试站起来,第一次失败了,又摔回血泊里。第二次,她用手抓住了花坛边缘,借力将自己拉起。
脖子还是歪的,头偏向左侧。左半边脸撞烂了,皮开肉绽,能看到里面的骨头。但右半边脸完好,那只右眼完整,正直勾勾地盯着徐年。
她朝着徐年缓缓走来。
徐年终于能动了。他猛地从长椅上站起来,转身想跑,却撞到了一个端着咖啡的年轻男人。
“喂!看着点!”男人手里的咖啡洒了一半,溅在他的衬衫袖子上。
“对、对不起......”徐年语无伦次,眼睛却盯着正一步步逼近的宁霜。
“对不起有用吗?我这衬衫新买的!”男人提高了音量,引来周围几个人侧目。
宁霜离他只有三米了。
“让开!”徐年推开男人,朝出口方向跑去。
“神经病啊!急着去投胎吗!”男人在后面骂。
徐年没回头。他穿过人群,肩膀撞到了好几个人。有人骂“挤什么挤”,有人说“这人怎么回事”。他全都听不清,脑子里只有那个拖着断腿、满脸是血、一步步走向他的女鬼。
他跑向最近的扶梯,逆着向上的人流往下冲。一个中年妇女被他撞得差点摔倒。
“你疯了吗?!”妇女尖声喊道。
徐年跳到扶梯旁边的空处,几乎是滚着下了楼。他摔在一楼地面,手肘擦破了皮也顾不上,爬起来继续跑。
商场保安注意到了他。“先生!请慢点!”
徐年不管不顾,冲向商场大门。玻璃自动门缓缓打开,他冲了出去,来到室外广场。阳光刺眼,他停下来,喘着粗气,回头看向商场内部。
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他能看见中庭里的一切。人们来来往往,购物,聊天,坐在长椅上休息。那摊血泊还在花坛边,但没人注意。宁霜站在血泊旁,脖子歪着,脸朝着他这个方向。
然后她抬起手,指向他。
徐年转身继续跑。他穿过广场,跑过街道,一直跑到肺像要炸开,才在一个小巷口停下来,扶着墙剧烈喘息。汗水浸透了衬衫,手肘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手机响了。他颤抖着手掏出来,是小李。
“徐哥,周一那个报告......”
“我不干了。”徐年喊着。
“什么?”
“我不干了。”徐年重复,然后挂了电话,直接关机。
他抱住头,手指插进头发里。那些两个月前他说过的话,和刚才路人骂他的话,混在一起,在脑子里打转,分不清谁是谁。
徐年抬起头,眼眶发红。他看见巷子口,宁霜站在那里。然后她转身,慢慢走远了,消失在街角。
他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家的方向跑。街道喧嚣,车流穿梭,行人匆匆。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只有他知道,在那些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后,在那些阳光照射不到的阴影里,坠落随时都在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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