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声像是解除了某种静止的咒语，教室瞬间从一种克制的宁静坠入鲜活的喧嚣。
林晚有条不紊地将钢笔盖上笔帽，放入笔袋的指定隔层，又把英语课本和笔记本按照大小顺序摞好，放在课桌的左上角。做完这一切，她才从书包里拿出一叠干净挺括的白色纸张——是数学竞赛的正式通知单。她需要赶在午休前，将这些通知送到几位参赛同学手中，最后一个，在高二（一）班。
她站起身，动作间带着一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专注，甚至没有注意到旁边投来的、带着复杂情绪的目光。
苏晓晓看着林晚离开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渐渐淡去。那些关于家庭的烦心事在舌尖滚了又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怕玷污林晚那片纯净的世界，怕那双清澈的眼睛染上世俗的。
林晚对此一无所知。她走在喧闹的走廊上，周围的笑声、谈话声仿佛都被隔绝在外。怀里的通知单突然变得沉重，每一步都像是在粘稠的介质中前行。
终于走到了高二（一）班的后门。教室里的氛围似乎都与别处不同，一种无形的、安静的张力弥漫在空气里。她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投向那个靠窗的角落。
周屿和几个男生正围在那里，谈笑着什么。他永远是人群的中心，身形挺拔，笑容温暖，像一棵吸收所有阳光再慷慨洒下荫蔽的树。而那个清瘦寂静的身影，就被这样友好地、严密地围在中心。林晚只能从人缝中，瞥见一截洁白的衬衫衣袖，安静地垂着，还有几缕墨色的发丝，在透过窗户的光线中，泛着柔软的光泽。
林晚僵在门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熟悉的眩晕感袭来，血液仿佛从指尖开始变凉。进去要在众目睽睽下穿过人群，不进去又无法完成任务，进退两难让她胃部微微痉挛。
就在她进退维谷，脸颊因为窘迫而微微发烫时，周屿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或是某种无形的雷达起了作用，毫无预兆地转过头。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捕捉到了门口那个僵立的身影。
林晚抱着通知单，站在那里，眼神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迷路小动物般的茫然与无措。
周屿脸上与同学说笑的神情未变，只是极自然地对着身旁的人点了点头，便迈步走了过来。他的步伐从容，恰到好处地停在她面前，形成了一个隔绝大部分视线和喧嚣的安静角落。
通知单？他开口，声音温和，目光落在她怀里的那叠纸上。
林晚几乎是立刻将东西递过去，指尖因紧张而微凉。三天后，早上七点，校门口集合。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
周屿接过，快速扫了一眼最上面一张，随即抬眼，对上她尚未完全平复的视线，语气平稳如常：好，我知道了。
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客套的寒暄，甚至没有一个会让她更加不知所措的眼神。他只是接过了任务，并给出了明确的接收信号。这份不着痕迹的自然，像一道清风，瞬间吹散了她周身无形的压力壁垒。
谢谢。林晚这次的感谢，带着真实的如释重负。
周屿微一颔首，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了然的弧度，便转身融回了那片热闹，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交接。
压迫感消失，林晚立刻转身离开。直到走出一段距离，胸腔里那失控的心跳才后知后觉地汹涌起来，咚咚地敲着耳膜。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用理性去压制这生理性的反应，脑海里却清晰地印着周屿那句平静的知道了。他什么也没多问，什么也没点破，却恰到好处地递下了一个台阶，让她得以体面地从那尴尬的境地里脱身。
她刚踏进自己班级的后门，苏晓晓就像一阵明快的风卷了过来，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仿佛之前座位上那个隐约失落的女孩从未存在过。
死哪去了你？苏晓晓的语气带着亲昵的抱怨，手臂用力地箍了箍她，快快快，别发呆了，跟我研究研究等下中午放学吃什么！我刚刚收到线报，今天食堂有你最爱的糖醋排骨，还有我最爱的红烧肉！双喜临门！
她叽叽喳喳的，像只快乐的雀鸟，将林晚从刚才那场无声战役的余韵中猛地拉回烟火人间。
不过说真的，苏晓晓皱了皱鼻子，做出一个夸张的嫌弃表情，食堂大叔的手艺跟你妈妈比还是差远了！你妈妈做的糖醋排骨，那才叫外酥里嫩，酸甜适口，想想都要流口水！
提到母亲，林晚眼中闪过一丝柔软的微光，她被苏晓晓的情绪感染，顺着她的话说：妈妈知道你喜欢，很高兴。她说......等这次竞赛结束了，再邀请你来家里吃饭。说到这里，林晚的语气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歉意，晓晓，这段时间......真的对不起。
说什么呢！苏晓晓佯装生气，松开她的胳膊，不轻不重地在她肩膀上捶了一下，跟我还来这套？我就是......就是怕你太辛苦了，把自己逼得太紧。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那份真实的关切无法伪装。她看着林晚，看着她眼底下可能因为熬夜演算而留下的淡淡青影，看着她身上那件连纽扣都扣得一丝不苟、却总透着一种与社会常识脱节感的校服，心里那点关于是否倾诉的纠结，忽然就淡了。比起自己的那点烦恼，她更心疼眼前这个活得太认真、太纯粹的女孩。
好了好了，伟大的数学家，苏晓晓重新挽起她的手臂，力道坚定，带着她往教室外走，现在，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冲向食堂！再晚一点，糖醋排骨就要被那群饿狼抢光了！你的大脑需要能量，我的胃需要慰藉，这是当前最高优先级的任务！
她的笑声清脆而富有感染力，像一阵温暖的风，吹散了林晚心头残留的、来自刚才那段插曲的滞涩感，也将她自己心底那片潮湿的阴影暂时压了下去。
两个女孩，一个依旧沉浸在心跳过速的余韵和对自我价值的探寻里，一个则将满腹的心事化作看似没心没肺的快乐，手挽着手，汇入了奔向食堂的人流。青春的轨迹上，她们并行，却又各自怀抱着无人能知的秘密与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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