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丰集体副总办公室，苏明远解开腕表，搁在红木办公桌的丝绒垫上。桌面上，“凤凰科技产业园总体投资方案（第三版）”摊开在无影灯下。
项目组上周才定下这个名字。沈薇在会议室白板上写下“凤凰”二字时，笔迹凌厉：“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飞则已，一飞冲天。”
当时几个年轻下属眼睛都亮了。苏明远没说什么，只是多看了那两个字一眼。
现在，他指尖划过扉页上的项目简介。区位优势、政策红利、市场前景……每个词都像精心打磨过的齿轮，严丝合缝地咬合成一个诱人的前景。附件里夹着省发改委一份内部纪要的影印件，关于“新一代信息技术产业布局优化”的段落被黄色荧光笔标记。
内线电话的提示灯亮起。
“进。”
沈薇推门进来时，手里拿着深蓝色绒面文件夹。她今天穿了剪裁利落的藏青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只有耳垂上两点珍珠光泽泄露了一丝女性的柔软。
“刚收到的。”她把文件夹放在“凤凰方案”旁边，“开发区管委会的初步反馈。”
苏明远没急着翻开。他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沈薇脸上：“你怎么看？”
“机会窗口打开了。”沈薇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客观事实，“土地性质调整的流程比预期快。国土局那边，王局亲自在推。”
她说到“王局”时，语气里有一种不言而喻的笃定。
苏明远这才翻开蓝色文件夹。里面是几份扫描文件：土地预审意见函、规划条件告知书、还有一张模糊的卫星图，上面用红色虚线标出了一片380亩的地块轮廓。
“容积率给到2.5？”他看向数据栏。
“2.5是保底。”沈薇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如果按研发办公混合用地申请，可以争取到3.0。那样可建面积能多出近十万平米。”
她转过身，窗外流光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淡金：“明远，这个地段，这个容积率，光土地价值就够覆盖前期投入了。剩下的，全是净赚。”
苏明远的指尖在数据栏上轻轻敲击。2.5到3.0，百分之二十的增量。他脑子里快速掠过几个数字：建安成本、融资利率、去化周期……
“风险点呢？”
“两个。”沈薇回到桌前，抽出一张A4纸，上面列着简洁的条目，“第一，地铁S7线的规划尚未正式公示。但轨道办的内部方案已经过了，走我们地块南侧，设站距离项目入口四百米。”
她顿了顿：“第二，产业准入。需要拿到‘人工智能与数字经济创新试验区’的挂牌资格。科技厅那边，李厅已经点头了。”
苏明远看着那两条风险。与其说是风险，不如说是需要攻关的节点。而沈薇已经给出了攻关的路径——王局、李厅。这些人名像钥匙，悬挂在每个难点旁边。
他沉默了一会儿。办公室很静，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资金方案？”
沈薇从文件夹底层抽出股权架构草案：“新设项目公司，瑞丰控股51%。剩下的股份，可以引入战略投资方，也可以做员工持股平台。”她把草案推到他面前，“独立的SPV，既能隔离集团主体风险，操作也灵活。你来做董事长。”
苏明远接过草案。条款很标准，法务部已经审过。他的目光在几处关键条款上停留——出资期限、决策机制、退出路径。都是常规设计。
“李律师看过了？”他问。
“看过了。他说架构很干净。”沈薇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他还说，这是近几年看到的，最有想象空间的项目设计。”
苏明远没说话。他放下草案，起身走到窗边。二十八层的高度，城市在脚下铺展得像沙盘。远处那片尚未被密集灯火覆盖的区域，在夜色中显出深沉的黛色——就是卫星图上红线圈定的地方。
他仿佛能看见，未来那里将矗立起的玻璃幕墙建筑群，研发中心的蓝色LOGO，数据中心永不熄灭的指示灯。还有奠基碑上，或许会刻上他的名字。
“战略部的测算呢？”他看着窗外问。
“最保守的模型，全周期内部收益率不低于25%。”沈薇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如果地铁落地、产业挂牌兑现，数字可以到40%以上。”
40%。苏明远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集团过去五年所有项目的平均收益率，是18.7%。
他转过身。沈薇还站在桌边，保持着一步的距离，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她耳垂上的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下周一投决会，”他说，“你来做汇报。”
沈薇微微颔首：“好。”
没有多余的承诺，没有夸张的表态。这个“好”字里，有一种共事多年形成的默契和笃定。
她离开时，办公室重新陷入寂静。苏明远坐回桌前，重新翻开方案。他的目光落在风险分析那一章。项目组列出了七条主要风险，每条后面都跟着详细的应对措施。
土地出让金支付压力——已与银行达成初步融资意向。
政策变动风险——已建立多部门沟通机制。
市场竞争风险——项目具备先发优势和区位独占性。
……
每一条都考虑到了，每一条都有预案。
苏明远拿起钢笔，在扉页的空白处写下几行字：
· 成立专项工作组
· 对接战略投资方
· 启动概念设计方案招标
· 下周见王局、李厅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写字时，他能感觉到某种久违的、锐利的兴奋感在血管里流动。不是焦虑，是挑战巨大目标时，身体本能分泌的肾上腺素。
最后，他在页面右下角签下名字和日期。字迹比平时更加有力，最后一笔甚至划破了纸背。
他合上方案，看向窗外。
夜色正浓。城市灯火像星群，在地面之上铺展成另一个宇宙。而他站在二十八层的高度，手握着一个即将改变这片天际线的机会。
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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