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躯曳血探幽冥,磷火照尸山。 凶鳞啸破千骸洞,铁狱封喉绝龙吟。
痛。
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密密麻麻扎在右臂那道撕裂的伤口深处,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牵扯着这些钢针狠狠搅动。后背新添的刀伤火辣辣地灼烧着,紧贴着冰冷岩石的触感带来一种冰火交织的诡异刺激。左腿外侧的伤口在沙丘跋涉时重新崩裂,每一次挪动都牵扯着神经,带来钻心的锐痛。
更深的痛楚来自体内。
那头名为“无名火”的凶兽,被影鸦冰冷的警告和“仁”字的困惑暂时压制,却并未沉睡。它蛰伏在脏腑深处,如同盘踞在焦土上的毒龙,每一次吞吐,都释放出灼热的气流,反复燎烤着那些本就脆弱不堪的经络。剧痛如同跗骨之蛆,混合着失血带来的眩晕和冰冷,构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牢牢困在这具残破的躯壳里。
雷烬靠坐在那块巨大的风蚀岩下,像一尊被遗弃在沙海边缘的、布满裂痕的石像。
黑暗已彻底统治了天地。无垠的墨蓝天幕上,寒星疏落,洒下清冷微弱的光,勾勒出远处连绵沙丘巨大而沉默的轮廓。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沙粒的粗粝,呜咽着卷过空旷死寂的荒野,如同无数冤魂在低语。
他左手紧紧攥着那柄重新被粗布包裹的怒龙刀。刀柄冰冷的质感透过粗布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悸动,像凶兽沉睡时不安的呼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包裹的粗糙纹理,仿佛在触摸一个随时会引爆的、冰冷的噩梦。
影鸦嘶哑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毒蛇,在死寂的寒夜中反复游弋:
“你的刀在饮你的血,噬你的魂……”
“怒如荒漠毒蝎,尾针致命亦伤己……”
“‘仁’非软弱,是怒海迷航时的定星盘……”
仁?
定星盘?
雷烬赤红的双瞳在黑暗中茫然地睁着。眼底的狂暴血丝退去了一些,被更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凝固的迷茫取代。这个词,像一颗投入怒海狂涛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微弱而混乱。
他想起吴回春浑浊眼底那一闪而逝的锐利,想起驼背老者枯瘦手掌上沉重的力道……
这些碎片,在滔天的恨意和焚身的痛苦面前,苍白得可笑。在这片以血洗血、弱肉强食的黑色沙海里,仁慈?那和将脖子送到毒蝎尾针下有什么区别?能斩断独眼狼的头颅吗?能抵挡赤蝎那踩碎骨头的皮靴吗?
困惑如同冰冷的泥沼,一点点吞噬着他残存的意志。体内的无名火凶兽在这迷茫中焦躁地低吼,经络的灼痛感再次清晰起来。
风沙呜咽。
黑暗中,几点微弱的、飘忽不定的幽绿色磷火,在远处一片低洼的乱石堆附近悄然亮起,又无声熄灭。如同鬼魅的眼眸,在死寂中窥视。
雷烬的目光下意识地被那飘忽的磷火吸引。
乱石堆……磷火……
一个模糊的记忆碎片,如同沉船残骸般,猛地浮出他混乱的意识之海——是那个在沙蝎酒馆里,脸上带着长疤、眼神警惕的沙匪汉子!在刀疤脸提到青石镇时,他曾压低声音,用极快的语速对同伴说过:
“……‘鬼哭岩’往北……废弃的‘黑风’矿坑……那疯狗最近老往那边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当时雷烬的注意力全在刀疤脸身上,这句话如同耳旁风掠过。此刻,在这绝望冰冷的黑夜里,在飘忽磷火的刺激下,这句话却异常清晰地回响起来!
黑风矿坑!
独眼狼!
找东西?!
轰——!
一股无法遏制的、混合着狂喜与暴戾的洪流,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疲惫、迷茫和困惑!
体内的无名火凶兽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岩浆,猛地苏醒!它不再蛰伏,不再低吼,而是发出无声的、毁灭性的咆哮!狂暴的肝气如同挣脱枷锁的孽龙,疯狂地涌向他全身每一寸可以爆发出力量的肌肉!经络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力量狠狠撕扯,剧痛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呃啊——!”雷烬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他猛地用手撑地,不顾全身伤口撕裂的剧痛,挣扎着站了起来!动作牵扯着后背的刀伤,温热的液体瞬间渗透了残破的衣衫!眩晕感如同重锤砸来,但他眼中那迷茫的迷雾已被一种近乎癫狂的赤红光芒彻底取代!
独眼狼!就在那里!就在那个废弃的矿坑里!
复仇!焚毁一切的复仇之火,瞬间点燃了他残存的理智!影鸦的警告?仁心的困惑?在这滔天的恨意面前,全都化为齑粉!
他左手死死攥紧刀柄!包裹的粗布下,刀身传来清晰的、兴奋的震颤!刀背上那块狰狞的逆鳞所在的位置,仿佛被这同源的暴戾杀意彻底唤醒,散发出一种冰冷而灼热的悸动!
没有犹豫!没有思考!
只有目标!
雷烬拖着那条几乎废掉的伤腿,一步一踉跄,却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朝着磷火飘忽的方向,朝着记忆碎片中那个“黑风矿坑”的方位,一头扎进了浓重的黑暗之中!身影很快被无边的夜色和呜咽的风沙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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