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开书页,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缓缓朗读:
“‘他们被赋予希望,却被剥夺了选择退出的权利。在集体主义的温情脉脉之下,个体的声音被淹没,他们成了沉默的、被牺牲的代价’——”
她念毕,抬眸直视秦素芬,那双眸子清澈似水,却又锐利如刃:“这句话,写得非常动人,充满了悲悯。可我想请问秦老师一个问题,”沈玖声音陡然拔高,“您写下这段话、举出这些例子时,去过青禾村吗?您问过我们村那三千七百二十一个村民中的任何一个,他们,是否愿意退出吗?”
秦素芬的目光微微一凝。
不等她回答,沈玖拿起身边的平板电脑,指尖轻轻一点。
演播厅的大屏幕上,瞬间切换成一段视频。
画面有些晃动,显然是手机拍摄的。
昏暗的灯光下,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盲眼阿婆,正将一捧刚刚碾碎的麦麸和谷糠混合物递到一个年轻女孩的鼻下。
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响起,是老人的女儿,小芸的妈妈:“我娘眼睛看不见,一辈子了。她教我辨曲,不用看,就用闻。她说,这麦子要烫,水要滚,落曲的时候手心要感觉到那股热气。她说,这味儿,是我外婆传给她的,我不识字,但我闻得出它对不对。这股子酱香、曲香、窖香混在一起的味儿,只要有一丝不对,酿出的酒就没了魂。”
画面切换,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出现在镜头前,眼眶通红,是李薇的丈夫。
他声音哽咽,几乎不成句:“他们都说……说我媳妇被沈玖老师裹挟了。放他娘的屁!我媳妇以前在村里,走路都低着头,怕人看不起。现在,她是咱们酿酒班的头儿,谁家拌料出了问题,都来找她。她不是被裹挟,她是终于敢抬头走路了!”
视频不长,只有短短两分钟。
播放结束时,整个演播厅死一般的寂静。
之前那些礼貌而理性的掌声,再也没有响起。
许多观众的眼眶,已经湿润了。他们仿佛能透过屏幕,闻到麦香与土地气息交织的独特味道,感受到那个女人挺直腰杆时的尊严与喜悦。
沈玖缓缓合上《温情暴政》,目光再次落在秦素芬身上,声音不大,却如重锤般砸在每个人心上:“秦老师,您书里写的那些‘被裹挟的农民’,那些‘沉默的代价’,他们……有没有问过他们自己?”
镜头敏锐地捕捉到了,秦素芬那只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一丝极难察觉的颤抖,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她那副由逻辑和理论构筑的坚固铠甲,在这些最质朴、最滚烫的人心面前,裂开了一道缝隙。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法学院实习生小芸的房间灯火通明。
她双眼布满血丝,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在她面前的电脑上,一份份法条在屏幕上并列呈现:“找到了!”她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冲进隔壁陆川的房间,“陆大哥,你看!根据《主要农作物品种审定办法》,国家级审定目录里,根本就没有‘燎原麦’!县农业农村局禁止我们种植的依据,是他们去年自行增补的一份《地方特色农作物风险管控补充条款》,这份补充条款的制定程序,根本不合法!”
李律师连夜被叫醒,在听完小芸的发现后,精神大振。一份直指县农业农村局“行政行为依据不足、程序违法”的行政复议申请书,迅速开始起草。而矛头的核心,直指那个神秘的“传统农业伦理保护委员会”——一个学术机构,凭什么越权干预具体的农业生产活动?
而在另一台电脑前,陆川的指尖在键盘上化作了残影。
他追踪着《关于加强乡土文明传承风险管控的指导意见》的电子签名与流转痕迹,在纷繁的数据流中逆向追溯:“抓到了。”他低声自语,屏幕上,一行IP地址被标红。
在《指导意见》最终定稿、送往各部门会签前的那个晚上,有一个来自省城高档小区的IP地址,曾登录编辑后台长达七个小时,对草案进行了三次重大修改。每一次修改,都让文件的措辞更严厉,管控的范围更广。
而那个IP地址的登记人,正是郑女士的丈夫。
“她们以学术白皮书为外衣,下达了一道行政绞杀令。”陆川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杀意,“但是,互联网是有记忆的。”
节目播出的当晚,一个话题以不可阻挡之势,冲上了热搜榜第一——#你管这叫保护#。
无数个深夜未眠的人,在屏幕前敲下自己的愤怒、迷茫与感同身受。而其中最热门的一条评论,来自一个IP显示在沪上的返乡青年:
“我在大城市送外卖,一个月挣六千,住地下室,每天都在想家。昨天,我爸给我打电话,声音很低落,提到我们村里办的木匠学堂被封了,原因是不规范且存在安全隐患,这让我想起了民政部发布的典型案例中提到的“阿斯兰学堂”也是因为类似问题被依法取缔。我问他,爸,那你在家还能教我打个家具吗?我过年回去想学。我爸沉默了很久,说,儿啊,不能了,怕连累你。挂了电话,我在马路边哭得像个孩子。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断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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