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的木门被人从里面粗暴地拉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昏黄的烛火下,几张沟壑纵横的老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为首的祠堂长老,沈氏族长,枯瘦的手指重重地敲在八仙桌上,桌面上的茶杯跟着一颤。
“反了天了!一个黄毛丫头,也敢动祖宗的墙!”
他干瘪的嘴唇哆嗦着,视线扫过堂下几个垂首而立的族中管事。
“在墙上乱刻乱画,还用那种不祥的红色……这是要秽乱我沈家的风水!蛊惑村里的妇孺,她想干什么?想把这青禾村的天给翻过来?”
另一个长老接话,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族长,不能再由着她胡来了。昨天许老头那一出,村里人心都乱了。今天再不拿出个章程,这祠堂的规矩,怕是要成个笑话了。”
“对!必须把那字给铲了!”
“对!连夜就办!”
“明天一早,就让村里人都看看,谁才是这青禾村的主人!”
族长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最终裁决:“天一亮,就派人去。带上家伙,把那面墙给刮干净了!谁敢拦着,就是跟整个沈氏宗族作对!”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次日,天刚蒙蒙亮。
五名膀大腰圆的壮汉,扛着铲子,提着铁锤,骂骂咧咧地朝着书院走去。晨雾尚未散尽,他们的身影在雾中显得格外凶悍。
然而,当他们走到那面“传承之墙”前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墙的前面,不再是空无一人的小径。
上百名村民,男女老少,里三层外三层,将那面墙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片沉默的树林。
人群的最前方,老林叔端坐在他那把吱呀作响的旧轮椅上,瘦骨嶙峋的身体,却像一尊不可撼动的山。他花白的头发在晨风中微微颤动,一双浑浊但锐利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几个手持工具的壮汉。
为首的壮汉色厉内荏地吼道:“都让开!这是族里的命令,要清理祖墙!你们想造反不成?”
老林叔轻轻咳嗽了两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这墙,是我爷爷那一辈人,跟着村里所有人,一砖一石砌起来的。”
他的目光扫过墙面,那些金漆描边的男性名字,在晨光中依旧耀眼。
“可是,砌墙的时候,我奶奶也跟着担土挑水。墙上,没她的名字。”
他顿了顿,视线最终落在那几个壮汉身上,眼神平静而坚定。
“墙上写满了男人的名字,没一个女人。现在,玖丫头只是在背面,补上了一个。天,塌不下来。”
人群中,一个妇人低声附和:“是啊,我婆婆当年也是酿酒的好手,凭什么不能上墙?”
“我娘一辈子都在酒坊里,累弯了腰,死后连个牌位都没有……”
窃窃私语汇成了一股暗流。
那几个壮汉面面相觑,手里的工具仿佛有千斤重。他们可以推开一两个人,却无法推开这堵由沉默和记忆筑成的人墙。
无人退让。
沈玖站在人群的后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她知道,时机到了。
她从人群中走出,站到了老林叔的身旁。
“各位叔伯婶娘,乡亲们。”她的声音清亮,压过了所有的议论声,“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有不平。我知道,有很多名字,本该被刻在这里,却被遗忘了。”
她深吸一口气,高声宣布:“从今天起,我们启动‘归名计划’!”
“归名?”人群中有人疑惑地问。
“对,归还她们本该有的名字!”沈玖举起手中一沓纸,“凡是能提供证据,或是能凭口述记忆,证明家族中曾有女性长辈参与过青禾村酿酒,为村子出过力的,都可以来我这里申请,将她们的名字,复刻到这面墙上!”
她展示着手中的申请表。
那不是普通的白纸。
它被设计成了饱满的麦穗形状,用的是村里废弃麦秆做成的再生纸,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在麦穗的顶端,印着一个二维码。
“大家可以用手机扫这个码,”沈玖指着二维码,“阿娟已经做好了‘青禾记忆库’的小程序。所有的申请资料、口述历史、老物件照片,都会被永久保存在里面,谁也删不掉,谁也改不了!”
人群,瞬间沸腾了。
“我家有!我奶奶当年管着一号酒甑,我还留着她当年的工分本!”一个中年汉子激动地喊道。
“我这儿有张老照片,是我外婆她们几个在晾曲场拍的!”
“我记得!我清楚地记得我姑姑的名字!”
仅仅三天,沈玖就收到了八十九份沉甸甸的申请。其中,二十三份申请附带着泛黄的老照片、记录着岁月的工分本,甚至还有刻着编号的陈旧酒甑构件。每一个物件,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段被尘封的历史。
与此同时,远在县城的陆川,正坐在电脑前,指尖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他没有告诉沈玖,他正在悄悄做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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