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清晨,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祠堂门前的石阶上,那本被大火熏燎过的焦黑账册,正被小心翼翼地摊开。
书页边缘蜷曲碳化,仿佛一碰就会碎裂成尘。
沈玖蹲在石阶旁,没有急于收起。她身后,阿娟举着一部高倍镜头的相机,正在对每一页进行精细的拍摄。
快门声清脆,每一次响起,都像是在为一段被掩埋的历史,进行数字化的拓印。
村民们围在不远处,窃窃私语。他们的目光复杂,有同情,有畏惧,也有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拍下来做什么?都烧成这样了。”
“这丫头,还真是不死心啊。”
沈玖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她没有理会那些议论,而是等阿娟将最后一张照片拍完,才朗声宣布。
“从今天起,这份文件,不再属于某一个人。”
她的声音穿透晨雾,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它属于所有记得她们的人。”
阿娟将相机里的数据卡取出,插入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她手指飞快操作,将所有高清照片同步上传至一个刚刚建立的小程序——“青禾记忆库”。
在众人惊异的注视下,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文件已上传,区块链存证生成,哈希值:0x……】
沈玖面向众人,一字一句地解释:“每一张照片,都有了独一无二的数字身份。任何人都无法篡改,也无法删除。只要互联网还存在,她们的故事,就永远存在。”
这一手操作,彻底镇住了那些心怀鬼胎的人。
原件可以被再次损毁,但数字的烙印,将永世流传。长老会再也无法用“查无此物”来否认它的真实性。
人群中,几个平日里跟着沈建国的老人,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悄悄地退走了。
与此同时,县城的一家快捷酒店里。
陆川双眼布满血丝,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一个加密的聊天窗口。
他连夜整理听证会后需要补充的说明材料,却意外地通过自己过去在丰禾集团的人脉,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市文旅局内部,有人匿名向丰禾集团泄露了本次非遗评审的详细流程和专家组的初步意见倾向。
对方显然是想让丰禾集团提前布局,在舆论和专业领域,对沈玖形成精准打击。
陆川的指尖在键盘上悬停。
一丝冷笑,在他嘴角浮现。
他没有选择去揭发那个内鬼。那样做,只会打草惊蛇,并且陷入无休止的内部调查扯皮中。
他决定,将计就计。
利用自己曾任职丰禾集团,熟悉其内部沟通方式的身份,他反向设下了一个局。
他新建了一个虚拟会议群,将几个丰禾集团公关部门的核心人员拉了进去,伪装成一个“内部消息渠道”。
接着,他将一份自己伪造的“非遗评审内部评估草案”作为诱饵,扔进了群里。
这份草案,煞有介事地分析了“沈氏女性酿酒群体”的各项短板,并刻意将所有负面权重,都指向了一个问题——“技艺传承存在断代风险”。
草案中写道:“……该群体所主张的酿酒技艺,在1954年后出现长达半个多世纪的空白期,缺乏明确的师承谱系,其技艺的完整性与纯正性存疑,这是评审组目前最大的顾虑点……”
做完这一切,他关掉电脑,靠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真正的杀手锏,是那份盖着“青禾县人民政府公章”的抚恤凭证。
而现在,他要让丰禾集团的所有公关炮火,都对准一个错误的靶子。
当他们耗费巨资和精力,去论证“技艺断代”这个伪命题时,沈玖的铁证,将会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予他们致命一击。
青禾村,村口那棵数百年的老槐树下。
德高望重的老林叔,摆开了一张小方桌,桌上是几盏粗陶茶杯,茶水氤氲着热气。
几位在村里辈分极高、却从不参与宗族纷争的老人,正襟危坐。
县电视台的一位年轻记者,架好了摄像机,将话筒递到了老林叔面前。
这不是正式采访,更像是一场民间的口述历史记录。
老林叔呷了一口茶,浑浊的眼睛望着远处祠堂的方向,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五四年那晚,我也在场。那时候我还是个半大小子,跟着我爹去守着曲房。”
“那晚的雨,比昨晚还大。半夜里,上游的山洪眼看就要下来了,族长沈向东,就是沈建国的亲大伯,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那批麦曲,是全村人一年的指望。要是被淹了,大家就得喝西北风。”
老林叔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艰难地刨出来。
“祠堂里的男丁,都在加固堤坝。族长沈向东,是亲笔签发了一张紧急调度令,让沈云娥她们十一个懂技术的女匠人,去组织人手抢救那批麦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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