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公,这块碑,正面刻‘青禾女性技艺传承地’。”
七公冷哼一声:“这倒也罢了,那背面呢?我听说,你还要在背面刻上名字?”
“是。”沈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背面,将镌刻首批十三位确认的曲娘姓名。”
“胡闹!”七公气得浑身发抖,“自古以来,只有功名显赫的男人,或是贞洁烈妇,才有资格刻碑立传!女人的名字,怎么能上石碑?这要是坏了村里的风水,你担待得起吗?”
他身后几个老人也纷纷附和。
“是啊,女人名字上石,阴气太重,会冲撞了祖宗!”
“沈玖你一个外头回来的女娃子,懂什么规矩!”
沈玖没有与他们争辩风水之说,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七公,一字一句地问道:“七公,您说的风水,护佑过谁?又埋过多少活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围观的村民,声音陡然提高:
“百年前,我的姑婆沈云枝,为了守护这酿酒的技艺,纵身跳进了那口古井。县志上,只留下一句‘溺毙,无考’。她算不算活人?”
“奶妈周氏,一生都在为曲房劳作,临终前把最后一捧曲递给了下一代,她的名字谁还记得?她算不算活人?”
“还有那位在陶瓮上偷偷刻下记号的陈三嫂,她怕后人忘了发酵的时辰,用指甲在泥坯上划下印记,她的名字又在哪里?她算不算活人?”
沈玖每说一个名字,就向前走一步,凌厉的目光逼得宗族老人们步步后退。
“今天,我立这块碑,不为求福,不为镇宅!”
她的声音响彻整个村口,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
“只为证道!证明她们曾经活过,曾经为这片土地付出过!证明她们的名字,不该被埋在土里,不该被水淹没,而是应该像这石头一样,站在这里,让世世代代的后人,都看得见!”
全场一片死寂。
夏日的蝉鸣仿佛在这一刻都静止了。
村民们脸上的表情,从看热闹,到惊愕,再到沉默。许多上了年纪的女人,眼眶渐渐红了。
她们想起了自己的母亲,自己的奶奶,那些一辈子在灶台、在田埂、在曲房里默默劳作,却连名字都很少被提及的女性先辈。
“你们说的风水,如果容不下一个女人的名字,那这样的风水,不要也罢!”沈玖的声音掷地有声。
良久的沉默后,人群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
她颤巍巍地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张被汗水浸得泛黄、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她走到沈玖面前,将纸条展开。
“姑娘……这是……我娘的名字。”老太太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她……她也会踩梦谣……她说,那是外婆教她的……”
沈玖接过那张薄如蝉翼的纸条,上面用早已褪色的笔迹,写着一个娟秀的名字。
这一刻,仿佛一道堤坝被冲开。
“我奶奶!我奶奶也会!她做的酒曲,是全村最好的!”
“还有我姨婆,她年轻的时候在女窑里帮忙烧陶,手巧得很!”
“我媳妇儿……她……”一个中年汉子红着眼圈,哽咽着说不出话。
七公和他身后的几个老人,呆立当场,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灰,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他们知道,时代变了。
有些他们恪守了一辈子的规矩,在这块即将立起的石碑面前,碎了。
许伯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接过沈玖手里的纸条,对那位老太太郑重地说道:“婶子,您放心,这个名字,我们记下了。”
他转身面向众人,朗声道:“从今天起,我就守在这里。这块碑旁,就是咱们青禾村的‘口述档案征集点’。谁家有先辈的名字和故事,都可以来找我登记。只要是为青禾村出过力的女人,她们的名字,都该被刻上!”
说完,他就在石碑旁,用几根竹竿和一张油布,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棚屋。
一张破旧的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本子,一支笔。
一个简陋到极致的“征集点”,就这样开张了。
第一天,没有人来。
第二天,依旧冷清。
到了第三天傍晚,就在许伯以为这个法子行不通的时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佝偻着背,手里捧着一个用红布包裹的东西,一步步挪到了棚屋前。
他小心翼翼地揭开红布,里面是一只锈迹斑斑、布满铜绿的铜勺。
“许哥……”老汉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这是……俺媳妇的东西。”
他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泪光,嘴唇哆嗦着:“她……她走的时候跟我说,她在十六岁那年,跟着她娘去曲房帮忙。有一次,组长临时肚子疼,让她替一下。她就……就偷偷替组长试了一次曲温……”
“就一次。她怕得要死,一辈子都没敢跟人说。可她记得那个温度,用手心记得……”
老汉捧着那只铜勺,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