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滑坡体的第四天,雨来了。
起初只是毛毛雨,山里人叫“雾雨”,细得像纱,悄无声息地润湿了山岩和土地。赵老板抬头看天,脸色变了。
“停!所有人上来!”
工人们和村民从沟底撤上来时,雨已经变大了。雨点砸在安全帽上,噼啪作响,很快连成一片雨幕,把整个山谷笼罩在灰白色的水汽里。
“这下麻烦了。”小陈看着滑坡体,“雨一泡,土更软,随时可能二次滑坡。”
赵老板没说话,他盯着滑坡体边缘。那里已经开始有细小的水流渗出,混着泥土,变成浑浊的泥浆,顺着坡面往下淌。
“支护结构能撑住吗?”林凡问。
“撑得住,但不敢保证。”赵老板的声音在雨里有些模糊,“雨要是下大了,地下水压力增大,支护也可能被推垮。”
老刘带着几个村民,把塑料布拖到现场,试图盖住滑坡体。但风太大,塑料布刚展开就被吹得猎猎作响,根本盖不住。
“没用的。”赵老板摇头,“现在只能等雨停。”
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从雨幕变成了雨帘,又从雨帘变成了雨瀑。山谷里响起哗哗的水声,是雨水汇成小溪,从四面八方流下来,最后都汇进滑坡体所在的沟里。
沟里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原本堆在沟底的滑坡体,现在下半截已经泡在水里了。水混着泥,变成了粘稠的泥浆。
“完了。”栓柱喃喃道,“这下更难清了。”
赵老板突然转身,朝工棚跑去。几分钟后,他抱着一个防水的仪器箱跑回来。
“小陈,架监测仪!”
两人在滑坡体周围架设了四个监测点,每个点都埋入深达五米的传感器。仪器箱上的屏幕亮起来,显示着实时数据:位移、沉降、水位、土压力……
“位移已经开始增加了。”小陈指着屏幕,“每小时零点三毫米,还在加速。”
“压力呢?”
“内部土压力上升了百分之二十。”
赵老板盯着屏幕,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浑然不觉。屏幕上,四条曲线都在缓慢但坚定地上升,像四条毒蛇,缓缓昂起头。
“林副局长,”他转过头,“需要疏散。”
“疏散?”
“对。”赵老板的声音很沉,“如果雨再下大,滑坡体可能整体滑动。到时候不止是施工区,连路边那几户人家都可能受影响。”
林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路边确实有三户人家,离滑坡体不到五十米。都是老旧的土坯房,在雨里显得摇摇欲坠。
“老刘!”林凡喊道,“带人去那三户,劝他们暂时搬走!”
老刘应了一声,带着几个村民冲进雨里。
疏散并不顺利。第一户是个独居老人,七十多岁了,耳背,说啥也不肯走。
“俺不走!这是俺家,俺死也要死在这儿!”
“大爷,不是让您搬走,是暂时避一避。”老刘扯着嗓子喊,“等雨停了,滑坡稳住了,您再回来!”
“不走!就是不走!”
林凡赶过去时,老人正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个包袱,里面大概是他的全部家当。雨水打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顺着皱纹往下流。
“大爷,”林凡蹲下来,“您看,那边山在动。万一滑下来,房子就没了。”
老人抬头看了看滑坡方向,又看看林凡,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固执:“没了就没了。俺活这么大岁数,够本了。”
赵老板也过来了。他看了看老人的房子,又看了看滑坡体,突然说:“大爷,您这房梁,是不是松了?”
老人一愣:“你咋知道?”
“我是干工程的,看得出来。”赵老板指着房梁,“您听,是不是有吱嘎声?”
其实雨声太大,根本听不见。但老人信了,侧着耳朵听。
“这样,”赵老板继续说,“您先跟我们走。等雨停了,我免费给您加固房梁,保证比现在结实。”
老人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我说话算话。”
老人犹豫了。他看看房子,看看赵老板,最后慢慢站起来:“那……那行。等雨停了,你一定要来修。”
“一定。”
老人被村民搀扶着离开了。另外两户相对顺利,一户是年轻夫妻,一说就明白了;另一户是个老太太,是老刘的本家婶子,老刘几句话就说服了。
三户人家,一共七口人,被暂时安置在村委会。老刘媳妇烧了姜汤,一人一碗发下去。
“喝点,驱驱寒。”
雨还在下。而且越下越大。
监测仪上的数字跳得更快了。位移每小时零点五毫米,土压力上升百分之三十,水位又涨了二十公分。
赵老板站在雨里,看着滑坡体。塑料雨衣根本挡不住雨,水顺着领口往里灌,衣服早就湿透了。但他一动不动,像钉在那里。
“赵老板,”林凡走到他身边,“去换件干衣服吧。”
“不用。”赵老板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林副局长,我在想,如果滑坡真的动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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