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真正的阳光，金色的、带着久违暖意的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在葬海半岛，倾泻在波涛翻涌却不再被血色笼罩的海面上，倾泻在每一个仰着头、脸上混杂着硝烟、血污、泪水与茫然的面孔上。
战场陷入了短暂的、诡异的安静。
炮火停歇了，嘶吼消失了，连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光明所吞噬。
人们怔怔地站在原地，武器从无意识松开的掌心滑落，发出零星的哐当声。
许多人抬手遮挡这过于“刺眼”的光芒，泪水却顺着肮脏的脸颊滚滚落下。
不知是因为光线刺激，还是因为那紧绷到极限的神经骤然松弛后，汹涌而出的、混杂着狂喜、悲痛与无尽空虚的情绪。
“赢……赢了？”一个沙哑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血月……没了……太阳……”另一个声音喃喃着。
像是被这句话点燃，零星的、压抑的呜咽声开始响起，迅速连成一片。
有人跪倒在地，放声大哭；有人紧紧拥抱身边的战友，语无伦次；有人则依旧呆立着，望着海天之间陈锋最后消失的地方，眼神空洞。
“锋哥——！！！”
一声撕心裂肺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悲吼炸响。
王浩如同疯魔了一般，挣开身边人的搀扶，朝着陈锋消散的那片海域，跌跌撞撞地狂奔过去！
他跳入冰冷的海水，不顾一切地游向那块孤零零的浮冰。
唐婉意脸色惨白如雪，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晕厥，被身边的医护兵死死扶住。
但她立刻推开搀扶，青绿色的治疗光晕第一次不是为了治愈，而是化作探查的能量波，如同无形的触手，疯狂地扫过陈锋消失的每一寸空间，扫过海面，扫过天空。
没有，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残留的、温暖却令人心碎的意志余韵，如同风中的叹息，正在迅速消散。
“陈锋……”她低声呼唤，声音破碎，眼前一片模糊。
林战的僵在指挥中心，这位铁血的军人，此刻嘴唇紧抿，下颌绷成一条僵硬的直线，眼眶通红。
他猛地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坚硬的合金表面被砸出一个凹坑，鲜血从指缝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赵博士摘下了眼镜，用力揉着发酸发胀的眼睛，肩膀微微颤抖。
他面前的屏幕，血月消散的能量波形图清晰无比，但他视而不见。
周默瘫倒在快艇甲板上，精神力透支带来的剧痛比不上心中空了一块的感觉。
孙启明沉默地扶着他，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海面，眼镜片上蒙了一层水汽。
赵铁柱拄着他那杆打光了弹药的重狙，像一尊瞬间苍老了十岁的石像，望着远方。
雷克身上的火焰早已熄灭，他单膝跪在艇边，拳头狠狠砸着船舷，留下一个又一个焦黑的拳印。
“陈武王......”此时周围响起一片呜咽声。
金刚宗的磐石大师低声诵念佛号，身后武僧垂首默立。
铁壁城的战士们在岳山医疗舱传来的压抑哽咽声中，纷纷脱帽，垂首肃立。
百草谷的祈愿绿光温柔地洒落海面，仿佛在为逝去的英魂指引归途。
“快！派所有船只！潜水器！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林战嘶哑的声音通过通讯器响起，说到最后，却哽住了。
命令被迅速执行。
残存的、还能动的船只和潜水设备被全部调动起来，以那块浮冰为中心，如同梳子般一遍遍梳理着附近海域。
王浩在那片海域发了疯似的潜水、寻找，一次又一次，直到体力耗尽，被其他人强行拖上船，依旧双目赤红地瞪着海面。
唐婉意不顾劝阻，亲自登上了一艘搜救艇，她的治疗异能转化为最敏锐的生命探测，却一次次落空。
没有。什么都没有。
陈锋如同他最后化作的光点，彻底融入了这片天地，没有留下一丝血肉痕迹。
他们只找到了两样东西。
一块落在浮冰边缘、已经被海水浸透、边缘有着焦痕和破损的深蓝色冰晶——那是陈锋一直携带的“钥匙”，此刻光华内敛，触手微温，仿佛还残留着主人的余热。
还有半截碎裂的、染着黑红污迹的银色护臂，是从陈锋右臂衣物残片上剥离下来的，上面隐约可见“薪火”纹章的模糊印记。
唐婉意颤抖着双手，捧起那半截护臂和温热的冰晶，紧紧贴在胸前，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那人最后的心跳与温度。
提醒着活着的人，那份照亮黑暗的“火种”，曾经如何炽烈地燃烧过。
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护臂冰冷的金属上。
与此同时，失去了神王意志引导和黑暗符文束缚的“渊”，那庞大的、山峦般的躯壳，在阳光下发生了剧变。
它不再狂暴地蠕动或攻击，而是发出一阵阵低沉、绵长的、仿佛解脱又似哀鸣的叹息。
构成它躯体的无数扭曲血肉、增生晶体、金属残骸开始失去那种邪恶的活性，变得灰败、干枯。
巨大的躯壳缓缓下沉，在海面上激起滔天巨浪。
下沉过程中，躯壳不断崩解、分离，大块大块的物质脱落，沉入深海。
最终，在无数人复杂的注视下，这座带给人类无尽恐惧与灾难的“移动山峦”，彻底沉入了归墟之眼方向的深海，只留下一片翻腾着泡沫和残渣的浑浊海面，以及一个缓缓旋转、最终平复的巨大漩涡。
“渊”没有死，或许它那被污染扭曲的“意识”随着神王陨落和核心干扰而陷入了更深沉的沉眠，亦或是其星球守护者的本源在痛苦中被磨灭。
但至少，它不再是一个迫在眉睫的灭世威胁。
阳光，持续洒落。
渐渐驱散了海面上的血雾与硝烟，照亮了半岛上满目疮痍的阵地，照亮了战士们疲惫而悲伤的脸，也照亮了那被紧紧攥在唐婉意手中的、英雄最后的遗物。
胜利的黎明，终于到来。
但这黎明，是用最灼热、最纯粹的光明换取的，那光明本身，却已消失在黎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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