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拿出来,还带着这么个故事……”
那老者抚摸着瓶身,老泪纵横:“这是俺家祖上在宫里当差时传下来的,说是宣德皇帝赏的,一直当传家宝供着,舍不得动啊……要不是孩子他娘病得厉害,医院催得紧……”
中年汉子也在一旁补充细节,祖籍何处,如何传承,病情如何危急,言辞恳切,逻辑清晰,引得不少人连连叹息。
压力,无形中全压到了林浩身上。众目睽睽,悲情故事,疑似重器……此刻,他若说东西不对,难免有见死不救、吝于援手之嫌,甚至可能被扣上“眼力不济、砸人饭碗”的帽子。若说东西对,当众估价收购,万一事后被证明是赝品,那“浩然轩”和林浩刚立起的招牌,将瞬间崩塌,万劫不复。
赵凯的人,或许就混在人群中,等着这一刻。
林浩面色沉静如水。他没有立刻上手,而是先绕着鉴定桌缓缓踱步,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从不同角度审视着这只梅瓶。神瞳早已悄然运转,左眼深处,金芒隐现。
在常人无法窥见的层面,这只梅瓶周身确实笼罩着一层不弱的“宝光”,灰白中透着青意,显示出它确实是一件“老物”,且年份不浅。这层“宝光”极其逼真,几乎与真品宣德青花无异。但林浩的神瞳,却穿透这层“宝光”,看到了更细微的“纹理”。
瓶身的釉面之下,青花的沉入感和层次感,有那么几处出现了极其微妙的“断层”,仿佛两种不同年代的釉料和青料被强行糅合在一起。底足的火石红虽然自然,但其“沁入”胎骨的深度和分布,与宣德真品的典型特征存在细微差异。最关键的,是那底款青花。在神瞳的微观视野下,那“大明宣德年制”六个字的笔锋转折处,青料浓淡变化和“铁锈斑”的呈现,带着一丝刻意模仿的“匠气”,少了真品那种浑然天成、历经岁月沉淀的“神韵”。
而且,在这梅瓶的“宝光”深处,林浩捕捉到了一丝极其淡薄、几乎与器物本身气息融为一体的、**人为催化的“做旧能量”残留**。这种能量阴晦隐晦,非神瞳难以察觉,正是现代高仿做旧高手常用的、加速器物“老化”感形成的秘法痕迹。
一切了然于胸。这是一件技艺极高、足以乱真的“高仿重器”,用的是老胎接底(或许是一件清代或民国的普通青花梅瓶下半部),上半部新仿宣德,做旧手段登峰造极。对方准备充分,故事圆满,时机歹毒。
林浩停下脚步,看向那满脸期盼又紧张的老者和中年汉子,缓缓开口,声音清晰,传遍安静的店堂:“这位老伯,这位大哥,你们的难处,林某感同身受。治病救人,确是头等大事。”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如刀,直视那中年汉子:“但是,古玩一行,讲究的是‘真’字。若东西不真,纵有万般缘由,也不能指鹿为马,欺己欺人。这不仅关乎林某个人声誉,更关乎‘浩然轩’立店之本,关乎在场诸位同道前辈的法眼,也关乎……你们二位是否被人利用,陷入更大的不义。”
中年汉子脸色微微一变,强笑道:“林先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这瓶子是俺家祖传的,千真万确啊!”
林浩不再看他,而是转向在场众人,朗声道:“诸位前辈、同行、朋友,今日既是‘浩然轩’开业,林某便借这方宝地,与大家一同鉴赏此瓶,也请周老及各位前辈指点。”
他走到梅瓶前,却不直接触碰,而是拿起旁边准备好的高倍放大镜和强光手电。“既然这位大哥说此瓶乃‘大明宣德年制’,那我们便从宣德青花最典型的几个特征看起。”
“首先,宣德青花所用苏麻离青料,高铁低锰,烧成后青花浓重处常出现‘铁锈斑’,且深入胎骨,侧视有凹凸感。大家请看此处莲瓣纹边缘,”林浩用强光手电侧打,通过放大镜示意众人观察,“这里的‘铁锈斑’浮于表面,颗粒略显均匀呆板,缺乏真品那种自然凝聚、深浅不一、甚至带有‘锡光’的层次感。此其一。”
“其二,宣德瓷器胎体细腻,釉面肥厚莹润,多有‘橘皮纹’。此瓶釉面虽也仿了橘皮纹,但过于均匀,且釉光略显‘贼亮’,火气未全消,与真品温润如玉的宝光有细微差别。大家可对比我店中那件明代民窑青花罐的釉面。”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林浩将放大镜对准底款,“宣德款识,用笔遒劲有力,楷中带隶意,青花色泽浓艳,沉入胎骨。大家细看这‘德’字‘心’上无一横,是宣德款特点之一,仿者注意到了。但看这‘年’字最后一竖的收笔,以及‘制’字‘衣’部的勾挑,笔锋略显迟疑,青料堆积稍显刻意,少了宣德官窑匠人那种自信流畅的笔意。更重要的是……”
林浩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开始发白的中年汉子,“我用特殊方法观察,发现这瓶身釉下的青花料色层,与底足部分的胎釉结合处,存在肉眼难辨的‘接痕’和微小的气泡层差异。这说明,这只瓶子的**上半部(瓶身)与下半部(底足),并非一体烧制,而是后来拼接而成!底足可能是老物,但瓶身,是后世高手仿宣德拼接上去的!这是一件‘老胎新接’的高仿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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