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窗棂，吹动了案上几页纸张。诸葛俊站在司械监主厅的灯下，手里还握着那本刘梦柔送来的药典残卷。火光映在墙上，人影不动。
他没去睡。
从昨夜起，他就坐在这儿，一张张翻看工匠名录。名字密密麻麻，大多来自乡野，籍贯写着陇西、河东、江南，年龄最小的才十六岁。他用朱笔圈出几个名字，在旁边写下批注：可塑、心思细、有胆识。
刘梦柔走进来时，天已微亮。她见他仍穿着昨日那身青袍，袖口沾了些墨迹。
“你一夜未歇？”
“名单太多。”他头也没抬，“这些人里，将来会有能造新器、治大病、带大军的人。不能看漏一个。”
她走到桌边，看见摊开的册子上满是红字，有些名字被反复勾画，又划掉。
“你要选谁？”
“不是选谁当官。”他放下笔，“是选谁来教别人。”
外头传来脚步声，内侍捧着早膳进来。诸葛俊挥手让其退下，粥凉在桌上，没人动。
他起身走向门外。晨雾未散，校场边缘那辆铁轮车静静停着，车身上的钢圈泛着冷光。几名技师正围着车轮低声讨论，见他来了，连忙行礼。
“你们刚才说轮胎打滑？”诸葛俊问。
“雨天泥泞，轮面太光滑，容易侧翻。”一名年轻技师答道。
“那得刻纹路。”另一人插话，“像犁地那样，把泥分开。”
诸葛俊听着，没说话。他绕到车后，伸手摸了摸轮毂，又蹲下看了看底盘结构。
“今天早朝我要提一件事。”他站起身，“你们当中，只要有真本事的，都可以进学馆。”
“学馆？”
“朝廷要办‘天工学苑’。”他说，“专收懂农具、会制药、能造器械的年轻人。不考八股，只考实技。”
技师们愣住，互相看了看。
“真的？寒门也能进？”
“不止能进。”诸葛俊看着他们，“还要当先生。”
早朝开始前，礼部尚书已在殿中等候多时。他手里拿着一份奏折，眉头紧锁。
诸葛俊入殿后，直接开口：“今日议三件事。第一，全国州县增办学堂，课程加农耕、工造、医术、兵策四科。”
群臣哗然。
礼部尚书出列：“陛下，学子读书，本当明礼修身。如今却要他们下田弄锤，岂不有失体统？”
诸葛俊不答，只对内侍道：“取那张图纸来。”
图纸展开，是一幅蒸馏器改良图。线条清晰，标注详细，右下角写着一个名字：陈小川，十七岁，长安药铺学徒。
“此人出身贫苦，父亲早亡，靠捡药渣维生。”诸葛俊声音不高，“但他发现原蒸馏器火候难控，便改了炉膛角度，加了导流管，使清瘟汤提纯效率提升一倍。”
他看向礼部尚书：“你说他是匠人，我说他是国士。若无此等人，疫病来了，你读再多圣贤书，救得了人吗？”
老臣嘴唇抖了抖，低头退回班列。
户部大臣接着开口：“陛下，建学需银两，如今军饷、驿传、工坊皆需拨款，财政吃紧……”
“那就减宫中开支。”诸葛俊打断，“朕已下令，暂停修缮甘露殿。省下的百万两银，全数划归天工学苑。”
户部大臣怔住。
“工部听令。”诸葛俊继续道，“即日起，在长安南郊选址，整合农具坊、军器坊、制药坊，建成‘天工学苑’。设四科——耕战科、机巧科、医道科、兵策科。面向全国招考，十五至二十五岁青年皆可报名。”
工部尚书连忙应下。
“考试不限出身。”诸葛俊环视群臣，“不论门第，不验籍贯。只要有一技之长，便可登堂。”
退朝后，诸葛俊亲自去了初试考场。
考场设在城南空地，临时搭起数十间木棚。考生来自各地，衣着各异，有的穿粗布短打，有的披旧袍子，脸上带着风尘。
他在入口处停下，命人立碑。
石碑很快竖起，上面刻着八个大字：凡有一技之长者，不论出身，皆可登堂。
考生们围过来，有人念出声，有人激动得搓手跺脚。
诸葛俊走进其中一间考棚，见一名少年正低头画图。纸上是一辆车轮，表面布满沟槽。
“你画什么？”
少年抬头，脸上还有泥点：“回大人，我在想怎么让铁轮车不打滑。雨天泥地，轮子太光，我就想着刻些沟，能把水排出去。”
诸葛俊盯着图纸看了片刻。
“这法子谁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少年声音不大，“我家种地，牛车常陷在田里。去年摔断了腿，我就琢磨，要是轮子能咬住地，是不是就不会翻。”
诸葛俊转身对外喊：“取笔墨来。”
一套文房四宝很快送来。
他亲手递到少年手中：“这支笔，比状元的簪花更值得戴。”
少年双手接过，手指发抖。
“叫什么名字？”
“李二狗，陇西人。”
“从今天起，你不叫二狗。”诸葛俊说，“你叫李承志。”
人群安静下来。
诸葛俊走出考棚，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高，照在石碑上，字迹清晰。
刘梦柔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边。
“你会挑很多人吧？”
“不够。”他说，“还得更多。”
当天下午，第一批录取名单出炉。共三百七十二人，来自二十三个州道。最年长的二十五，最年轻的十五。其中有铁匠的儿子、药铺的学徒、乡里的木匠、边镇的马夫。
诸葛俊亲自审阅每一份卷宗，直到暮色降临。
最后一份看完，他合上册子，将一枚铜印交到新任监院手中。
“天工学苑，今日立。”
那人双手接过，声音发颤。
诸葛俊走出大殿，站在石阶上。远处，学馆群已点亮灯火，人影穿梭，忙于布置。
刘梦柔跟了出来。
“你觉得，他们真能撑起将来？”
诸葛俊望着那片光亮，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开口：“今日种下的不是学堂。”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而近。
一名内侍飞奔而来，手中捧着一封密报，脸色发白。
诸葛俊接过，拆开看了一眼。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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