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太平她涉及诱拐孩童、炮制戏童的案子？”寝殿中，天后坐在小几后，正倚靠凭栏，手中握着一卷文书，目光却紧紧盯在坐在对面的殷茵身上：“你可有证据？”
殷茵闻言，从袖中抽出一本泛黄的册子，正是先前从巧先生书房所得。她将册子放到桌上，往天后面前一推，嘻嘻笑道：“有哇，你看了这个，定是要气的鼻子都要歪了。”
天后并未立刻去翻看，仍是直勾勾盯着殷茵：“你来说，她究竟如何涉及？”
“她不仅从巧先生处买来戏童赏玩，还新纳了一位从高卢来的面首。薛清河查到七巧班头上时，她为搏面首开怀，亲自出面阻挠搜查，不仅包庇凶嫌，更找了个由头将薛清河打了四十鞭。”殷茵说着，假模假样地摇头叹道：“哎呀，你是没看到，那皮开肉绽的，若不是他来我坊中求助，不止那无辜的叶舜英要被炮制成新的戏童，就连他自己，恐怕也落得个伤口感染而死的下场。”
天后静静听着，待殷茵说完，终于将目光放到那账本上。她伸出手，一页一页地翻开，仔细查看着。
末了，她猛地将册子拍在桌上，“胡闹！郎朗乾坤，神都境内，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竟出了这种事！”
一旁侍女适时端上新茶，天后端起抿了一口，冷静了片刻，抬眼看向殷茵：“此事劳烦你费心了。都说买卖同罪，这些官员朕会严查，该贬的贬，该罚的罚，一个都不会轻纵。至于你救出的那些孩童，就差人一一送回家吧。”
殷茵却摇摇头：“恐怕不行。”
“不行？”天后一愣：“难道还有伤亡？”
“伤亡倒没有，可阿武有没有想过，这些孩子之所以会折纸马，迫不及待的想要逃离，正是因为在家中受尽了虐待。”殷茵难得收敛了笑容，正色道：“若此时将她们送还，那些父母非但不会反思自己的过错，怕还会变本加厉，责怪孩子给自己惹了麻烦，带来灾祸。将她们送回去，无异于是往火坑中推。”
天后沉默了，她并非不知民间疾苦，也清楚有些父母视子女如草芥，如货物。可她在宫中待得太久了，每日头顶都如同悬着一把剑，多少势力虎视眈眈，就等着她露出一丝疲倦，便一拥而上将她分食殆尽。
相比之下，这些伦常之恶，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一件事。
她闭了闭眼，有些疲惫道：“那依你之见，当如何？”
“我？”殷茵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呵呵笑了两声：“我又不是皇帝，这种事，岂容我来置喙？”
天后睁眼看了看殷茵，知道她此言并非推诿，而是在告诉自己，她对皇权并无觊觎。
沉吟片刻后，天后开口道：“这样吧，涉及此案孩童的父母，一律严惩。家资丰厚的，罚没田产银钱；贫苦无产的，按律杖责，且剥夺其抚养之权。朕会尽快颁发新的法律，凡是虐待子女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情节严重者收监问罪，子女由官府另行安置。”
她说着，顿了顿，似乎在思考些什么。片刻后继续道：“至于这一批被拐的孩童，朕会命人专设善养之所，妥善照料。而那些戏童就由你苍梧坊收容，寻找使其恢复之法。你可有异议？”
殷茵垂首，恭顺道：“一切单凭天后安排。”
天后看着她，只觉得她装乖的模样十分毛骨悚然。通过那些层层发髻，天后又想起了初见时，她仍是现在这般年轻，歪着脑袋咧出一口白生生的牙，也不知说了些什么，竟蛊惑了还是先皇妃子的自己，典当了“爱”。
想到这儿，她不自觉打了个冷颤，将话题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闲聊片刻，殷茵忽然想起了什么，幽幽道：“其实太平圈养的那高卢面首，并不只是为了取乐。”
“那是为何？”
“此人精通回春秘术，公主欲将他连同那些戏童一并献给阿武，以换取驸马自由。”
天后闻言，心忽而沉了下去。她并未立刻发作，只是呆呆地坐了一会儿，忽而深深地叹了口气。
“朕这个女儿啊，什么都好，又聪明又果敢，还有胆识，唯一一点不好，就是太重情了。”天后叹了口气，不自觉向殷茵抱怨道：“若生在寻常百姓家，这是顶好的品性。可她偏偏是帝王之子，身处权力漩涡，这重情啊，便成了最要命的软肋。若她一直如此，我却不知如何将皇位传给她了。是朕太宠她了，宠得她不知道天高地厚，以为只要撒个娇卖个乖，便什么都能得到……”
殷茵静静听着，忽而笑道：“真是有趣啊，你早早的把爱典当给了我，居然还会如此宠溺女儿。稀奇，稀奇啊。”
她说着，忽而转了转眼睛：“上次的赌约，阿武还未兑现。不如今日便在我这里许上一个愿望，不管是想要太平像你一般抛却情爱，还是想要一个听话乖巧的女儿，我都能为你实现。”
对上那双幽幽的闪着精光的紫金瞳，天后忽然有些恍惚了。
殿中沉香似乎凝滞了片刻，许久后，天后斟酌着开口：
“若朕许愿，要太平从此以后，事事以江山社稷为重，理智为先，不再感情用事……”她说着，顿了顿，试探道：“那么，我需要典当什么情感？”
殷茵笑开了，她上下打量了天后两眼，将别在腰间的金玉如意抽出，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只需典当你的懦弱，即可实现。”
有那么一瞬间，天后迟疑了。
懦弱，多么无关紧要的情感啊。抵押一个无用的情感，就能换得一个听话的女儿，这是多么划算的一个买卖。
可想起这些年的日子，想起胸口处那个永远也填不满的无底洞，她又退缩了。
最终，天后摇了摇头，疲惫道：“不必了，太平朕自有办法管教，至于这愿望，还是放在更当紧的地方用吧。”
殷茵闻言，小小地啧了一声，颇为失望地收起了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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