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火把的光芒越来越近，渐渐能看清来人的轮廓。
打头的是四名骑着瘦马的汉子，腰间佩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们身后，是五辆由骡马牵引的盖着厚实苫布的大车，车辆虽陈旧，但轱辘结实。
每辆车旁都跟着三四个徒步的伙计，手里也大多拿着棍棒或是短刀。
队伍最后，还有四五个骑马的，簇拥着一个看起来是头领模样的人。
总人数约莫三十。
装备确实不像军队，但那股子走南闯北，见惯了风浪的剽悍气息，却隔着老远就能感受到。
队伍在距离空地约五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骑马的护卫散开，呈半圆形警戒。
那头领模样的人是一个约莫四十来岁面皮黝黑，留着短须的精壮汉子。
他策马上前几步，目光锐利地扫过空地中央的木桌、桌上的物品以及站在土坎上的瑶草几人。
从他们的站位，他的目光在瑶草身上停留了下来，显然对瑶草的年幼感到意外，但很快就恢复了商人特有的精明与沉稳。
“前方可是宁州城的乡亲？”汉子开口，声音洪亮，带着刻意放缓的腔调，“某家姓胡，行商路过宝地，听闻此地有新聚，特来拜会，看看有无互通有无的可能。”
他的用词客气，但姿态却带着审视。
瑶草上前半步，嘶哑的声音在暮色中响起，不大，却清晰传开：“此地确有遗民聚居。胡掌柜远来辛苦，不知欲以何物，易我等何物？”
她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语气平淡，既无惶恐，也无热切。
胡掌柜眼神微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再次认真打量了一下瑶草，又看了看她身后沉默按刀的陆清晏，以及桌边那三个看似老实巴交的农人，心中迅速评估。
这组合着实奇怪，领头的是个半大孩子，却气度沉静，随从虽少，但站位警惕，那条黑狗更是眼神凶悍，不似凡种。更让他留意的是，周围的寂静——太静了，静得有些不自然。
他久经江湖，立刻收起了几分轻视，笑道：“小兄弟快人快语，胡某也不绕弯子。我等自南边来，车上有些盐、布、铁器、杂货，也想换些此地特产，或是……乡亲们用不上的老物件，换点盘缠。”
他目光扫过木桌上的东西，在那些书籍玉饰上略微停留，“不知小兄弟这边，能做主交换的，是哪些？”
“桌上这些，皆可交易。”
瑶草指了指木桌，“鲜蔬、干菜、肉脯，乃我处自产。其余物件，乃清理废墟所得。胡掌柜可先验看，至于欲换何物……”
她顿了顿，声音再次传来，“盐、麻布、铁针、各类菜籽、豆类粮食，皆可。至于价格……按质论价。”
胡掌柜使了个眼色，一个伙计下马，走到木桌前，仔细翻看那些物品。
他拿起一把菜干嗅了嗅，又捡起一块熏肉看了看成色，最后拿起一个青瓷碗对着火光看了看胎底，微微点头。
“东西尚可。”伙计小跑到一侧，对胡掌柜压声道。
胡掌柜心中倒是更加好奇了。
这些流民竟然能出手如此蔬菜和熏肉？
且还有心思清理废墟，搜集器物？
这可不像是寻常活不下去的流民能做到的。
“不知小兄弟处，此类货物存量如何？若能稳定供给，价格好商量。”胡掌柜试探道。
“存量有限，但可持续。”
瑶草回答得滴水不漏，“交易与否，看胡掌柜诚意。”
胡掌柜哈哈一笑：“诚意自然有！”他回头吩咐，“取一袋细盐、两匹麻布、一包铁针、还有那袋陈年豆种过来！”
很快，伙计从车上取来物品，放在木桌另一端。
盐是雪白的海盐，布是结实的本色麻布，铁针虽粗糙但齐全，豆种看起来也饱满。
瑶草对李老实点了点头。
李老实上前，与对方的伙计开始讨价还价。
他话不多，但咬定用鲜蔬和熏肉主要换盐和豆种，用那些小物件换布和铁针。
价格争执不大，很快就达成了交易，大约三分之二的鲜蔬熏肉和全部小物件，换回了对方拿出的所有盐、豆种、大部分布和铁针。
交易过程顺利得出乎胡掌柜的意料。
他原本以为会有一番激烈的扯皮，甚至做好了对方坐地起价的准备，没想到对方目标明确，价格公道，甚至有些急于成交换取必需品的意味。
这让他对这的评价又提高了一层。
货物交割完毕，双方各自清点。
胡掌柜看着手下将那些还带着泥土清香的蔬菜和熏肉搬上车，心情复杂。
这些东西在南方不算什么，但在这片死地里，却显得格外珍贵。
更重要的是，这次证实了他的猜测——宁州城里，确实有一股新生势力在活动。
“小兄弟，”胡掌柜策马又近了几步，语气更加和缓，“不知贵处可缺其他货物？比如药材、皮革，或是……消息？”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目光紧盯着瑶草。
瑶草心中微动，面色不变：“胡掌柜有何消息？”
“胡某行走南北，略知天下事。”
胡掌柜捋了捋短须，“如今朝廷南迁，乱兵虽暂退，但中原糜烂，江南亦不安宁。各地豪强并起，流民如潮。似贵处这般能在一片死地中立足生根的，胡某走了这么多地方，还是头一回见。”
他顿了顿，“不知贵处，可需与外界互通声气？或是……寻些特别的货物？”
对方这是在试探。
瑶草沉默片刻，缓缓道：“胡掌柜的好意我们心领。我处僻居废墟，但求温饱，不涉纷争。若胡掌柜日后再来，仍可如今日般交易。至于特别货物……”
她抬眼看向胡掌柜，“石灰、硫磺、常见药材种子，若有，可留作下次交易之物。”
她没有接他的话头，但提出的需求却暗示了他们的考量。
胡掌柜眼中精光一闪，点了点头：“好说。石灰硫磺不难，药材种子也可留意。既如此，胡某就不多叨扰了。”
他抱了抱拳，看了一圈，“今日交易痛快，期待下次再见。告辞！”
说罢，他调转马头，挥手示意车队启程。商
队众人重新点亮火把，车轮吱呀，沿着来路缓缓离去，很快便消失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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