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间晦暗,只有那碗蛋黄映着暖光。
只一息。
只是那一息。
杜杀女忽然便明白了陈唯芳为何刚刚看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她有些哑然,搂着痴奴坐下。
许是因为伤,许是因为疼。
痴奴慢慢将头靠过来,抵在她肩窝处。
灶火噼啪响着,昏黄的光一跳一跳,把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的呼吸散在她锁骨上方,一下,又一下。
那气息温热,拂过皮肤时带着微微的湿意,像羽毛尖轻轻扫过,又痒又酥。
火光跳动,她只要稍稍低头,便能瞧见他微颤眼睫下那一片细碎的影。
灶膛里一根柴塌了,火星溅起,又落下去。
两人都没有动。
痴奴只是那样靠着,像一只收拢了爪子的狸奴,把所有锋利的、危险的东西都藏起来,只露出柔软的肚皮。
至始至终,杜杀女只是抱着他。
许久许久之后,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她没有明知故问伤是怎么来的,也没有显露出浮于表面的猛烈关怀。
她只是问:
“好阿奴......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火光哧哧,天地幽微。
那一息。
又是那一息。
杜杀女确信,这句话一定花光了她毕生所有的耐心。
往后十年,二十年,哪怕是百年,她也不可能再有这样温柔的时候。
她爱痴奴。
她就是,很爱痴奴。
任由旁人挑一千桩,一万桩痴奴的不好,可在她心里,痴奴就是好的不能更好了。
饶是杜杀女清楚的明白,自己如今什么都没有,鲜少有的,也是靠对方而来。
可杜杀女没办法......
她实在是,太没办法了。
饶是痴奴说,如今要尝尝她心肝是什么滋味,她也恨不得去找刀,把心间血都捧给痴奴。
她实在是,实在是,太没办法,太没办法了。
人人都说,情爱事是幸福事。
有人爱,有人陪。
欢欢笑笑,日子指定越过越红火。
可是从没人同她说过,情爱事是心疼事。
相识微末,艰难险阻,心痛垂泪,也不过此间寻常。
杜杀女爱自己,她当然爱自己。
别说这一辈子,就算是往上数八辈子,说不准都找不到她这样爱自己的人。
可是,今朝折心......
杜杀女想的居然是,痴奴为了她伤成这样,那她呢?
她又该为痴奴付出什么?
如今的她,当真是信了爱会使人审视自己付出不足这句话。
只要痴奴说,痴奴开口,她一定能做到。
无论是何时,无论是什么。
然而,然而。
杜杀女做足了准备,痴奴偏偏说的是:
“妻主问我......我也不知道呀。”
谁能知道呢?
人世纷扰,答案本就不是一成不变。
若是从前的她问起这个答案,那他一定会说——
他想要生前位极人臣,死后极尽哀荣。
自年幼开始,他便做梦都想当奸臣。
那种即便坏事做尽,也不足以撼动他地位的奸臣。
他想要成为众人眼中的不世奸臣,靠着谄媚上位,独占君王身侧。
他要进谗言蛊惑君上,被万人弹劾,被人编排在入幕之后行不耻之事,被人谩骂不知廉耻,毫无风骨,幻想被扒下锦衣华服,露出谄媚无骨的丑态。
然而,就算被所有人攻讦,也无人真正奈何得了他。
因为他的君王会无比偏爱他,会为他挡住所有的质疑和诋毁,把他珍藏在金匣子里。
他总幻想着得到极致的偏爱。
他被踩倒在地时,想自己没办法。
这个‘没有办法’,不是被人事逼迫,威逼利诱不得不丑态频出的‘没办法’。
而是他有预感,自己会沉溺在与她的爱恋之中,难以自拔,甘愿付出一切的无奈。
杜杀女在城下射出那一箭,他认定所爱之人为心中的天子时,他注定难以逃离这一场神魂颠倒。
他的臣服,永远杂糅着迷恋。
他上瘾,他疯魔,可他仍旧全然沉浸其中,无可救药。
他心甘情愿俯首称臣,心甘情愿任人践踏,只为继续做他那一场乱臣贼子的美梦。
可她若不能成事,他也不会退去。
他只是会退而求其次,想要与她共沉弱水,纠缠着融为一体。
亦或者,被心爱之人藏在金匣子里,埋骨于桂水,远离乱世纷扰......
他其实,从没有什么真正想要的。
他这辈子所得的太少,所以,无论给他什么......
都好。
什么都好。
其实,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只要不被丢下,什么都很好。
“滴答。”
一滴温热落在他的手背。
痴奴微微一怔,低头看去。
火光昏暗,水珠在手背上凝着,亮晶晶的。
痴奴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什么——
不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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