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往今来,像痴奴这样只反不叛的卿,都是极少极少的。
多的是渴求以下克上,以臣克君的人。
杜杀女先前曾听过一个故事,一个【田氏代齐】的故事——
春秋后期,齐国公室日渐衰落,卿大夫田氏世代掌权。
田氏通过笼络民心、减免赋税、救济百姓,深得国人拥护,不断壮大宗族势力。
同时,田氏又结亲宗室、逐步打压、削弱齐国其他贵族世家,架空姜姓国君,牢牢掌控军政大权。
历经数十代人经营,田氏势力彻底凌驾公室之上。
后又经田和流放齐康公,自立为君,周王室被迫承认其诸侯身份。
数百年后,姜齐末代君主离世,姜太公一脉的齐国彻底灭亡,田氏齐国正式取而代之,史称“田氏代齐”。
这便是典型的‘鸠占鹊巢’。
超乎许多人所想,臣子择主,有时并不需要看主公多有才干,多么深明大义。
相反,有相当之数,就是得奔着主公没那么厉害而来,才能保证主公能听自己,愿意听自己,从而获利更多。
史书中不乏愿意扶持幼帝上位的辅政权臣,这其实也是原因之一。
尤其是像阮氏这种枝大叶大,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世家门阀......
若让他们明摆着发兵谋反,告诉天下人自己要当皇帝,那是绝无可能的。
他们以诗书传家,不掌兵戈,虽有威望门第,却仅限于在读书人中的声望。
一来未必能行攻城略地之事,二来这种明显‘篡位’之举,莫说是读书人中过不去,就算是他们自己,也想要个体面。
故而若想为家族图谋长久之利,想必只得效仿【田氏代齐】,先辅佐一朝,再慢慢蚕食一朝。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什么?
起码,起码,也得选个既占大义名分,性情又软绵的主公下手!
如此一来,阮氏若要‘弱主’,她就可以借此用‘强卿’嘛!
“脏,好脏。”
眼见痴奴点头应允,杜杀女一边摇头晃脑,一边出声‘怒骂’:
“你们这些玩心计的,手段真的好脏......不过我喜欢!”
先前杜杀女总想效仿太宗,以‘王霸之气’使人臣服,座下人才济济,一心共谋大事。
可她竟忘了,人非草木,只要是人,就会有自己的小心思,为自己谋划。
杜杀女笑眯了眼,随口便道:
“难怪好奴奴会反复提及阮嗣宗......”
“若阮氏有如此心思,想来鱼宝宝在位时,想必也有些举动了?”
这本也是话到嘴边,随口一问。
可谁料‘鱼宝宝’三个字落地,书房内竟又陷入诡异的安静之中,压根没有人回答她。
痴奴本痴痴瞧着心上人,弯眉软目,可下一息,便又垂下眼帘,盯着地上的青石板发呆。
陈唯芳翻阅公文的动作也停了一息,好半晌,才出声道:
“太宗一朝,君明臣贤,断不会有此一心。”
“少帝登基时间太短,北方又有强敌,阮氏不蠢,想必来不及做什么。”
气氛不对,杜杀女也不是傻子。
她随口又应了两声,本想将此事翻篇,便又听痴奴开口道:
“说起来......总归阮嗣宗后日才到,不如现下将鱼宝宝接过来吧。”
这话说的突兀,别说是陈唯芳,就连杜杀女都愣了愣。
今朝天清气朗,闲云薄杀天地。
日头煌煌,心也惶惶。
痴奴占据榻侧,隐匿在日头照耀不到的角落里,拢了拢身上衣角,看着似乎有点儿冷:
“你现在的身份是废太子焽之女。”
“我们虽已为你矫诏,可如何对阮嗣宗解释你能降服我与阿芳二人也是问题......可少帝不同。”
比起效忠女主,太宗余威仍在,效忠少帝则更名正言顺。
若是鱼宝宝在此,便可以解释他们为何在此,以及为何熬干心血辅佐。
而且,【太宗嗣子,娶废太子焽之女为妻】,全天下应该不会有比这对夫妻身份更高的人存在。
可偏偏,只要在少帝一朝历任官职,又都对少帝怠政一事有些耳闻。
若以阮嗣宗的眼光来看——
少帝无能,废太子焽之女又是女子。
两人既占讨伐袁朗这篡位者的名节与大义,却又都不足为惧。
若是阮嗣宗前来,先见杜杀女,后见少帝,两人身份彼此印证,对少帝还在世的惊诧便又能稍稍遮掩杜杀女来路的问题......
这两人......
本就该在一起的。
甚至连时机都刚刚好。
痴奴话音落地,屋内这回,却是当真落针可闻,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杜杀女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这样,又或者,她知道,只是不愿意面对。
故而,沉默良久,她也只是问道:
“阿芳觉得如何?”
陈唯芳仍在翻阅公文,可只要稍稍细心些,便能发现,他始终翻阅的只有那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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