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城,漳浦村。
夕光入牖,菊风穿堂。
屋内,一个青年坐在靠窗的木桌前。
他约莫二十三四岁,生得眉目温和,五官清俊却不显锐利。
此时,他那身半旧的青灰软布袍,袖口已挽到小臂,右手握一把刻刀,正全神贯注地对付左手中一块巴掌大的梨木。
只是动作......实在谈不上熟练。
刀锋推过去,力道忽轻忽重——
该削平的地方凿深了一个坑,该圆润的拐角反倒削成了棱角。
他也不恼,只是歪头端详片刻,苦思冥想,又埋头继续。
他做的十分努力,左手的食指和中指缠着两小条布,看得出之前已经被刻刀试过深浅。
夕光一寸寸移过桌面,木雕终于成型,温和青年心满意足地抖了抖木雕,木屑簌簌滚落,显露出一个瞧着不太聪明的小人偶来。
青年却很高兴,询问一直守在他身边的丑陋青年道:
“阿丑阿丑,你瞧我刻的这个小人偶好看不?”
阿丑:“......”
主子,我觉得你就多余问这话。
谁家‘好看’的小木偶,两只眼睛隔着三里地啊!
真是奇怪!
话说听闻主子的亲爹,当年的帝师,据说也是极善谋算之辈,怎么就生了个表里如一的实心汤圆!
总不能是,歹竹出好笋吧!?
阿丑支支吾吾没敢回声,正巧此时欧阳砚归家寻人,推门而入,瞧见鱼宝宝手里的木雕,下意识便‘嚯’了一声:
“怎么还刻这种面恶眼鼓,外露獠牙的傩面人偶?太不吉利了吧。”
阿丑:“......”
鱼宝宝:“......(〃>皿<)”
鱼宝宝:“什么面恶眼鼓,外露獠牙!没有这种事!这就是我刻的痴奴!痴奴!”
他本以为自己这话一落地,会得到恍然大悟的神色。
结果恍然大悟倒是有了,但是不太对。
欧阳砚下意识答道:
“那不就更痴奴了吗.......”
阿丑脑中如被清水洗过一般,彻底不吱声儿了。
只有鱼宝宝,气鼓鼓地攥着小人偶,继续操刀修改。
欧阳砚暗觉好笑,索性找了半天幼弟找不到,这几日有些疲累,也就此坐下,闲谈起来:
“陛下怎么忽然想到刻痴奴的人偶?”
平日里在家就吓人,如今人好不容易走了,怎么还专门刻个小人偶,继续挨吓!
这对吗?
这当真对吗?
鱼宝宝奋力苦修,闻言连头都没抬:
“当然是想他啦!”
“他们这回出去的时间有些长,我也刻了一个妻主......喏,就在窗台上呢。”
欧阳砚循声望去,薄薄辉光下,果真见窗台上有一个笨拙胖乎的小人偶。
那人偶和原主当然没什么关联,可架不住鱼宝宝雕刻,讲究的是先抓神韵,再抓相貌。
故而,饶是只有一丝神似,也足以令人侧目。
欧阳砚稍稍有一息恍惚,鱼宝宝已经几笔将手中的人偶修改完毕,顺势起身,摆在了妻主人偶身旁。
两只人偶并肩而立,霞光透影,落在地上,原本毫无交接的身子竟像手牵着手一般,薄有几分缠绵的意思。
欧阳砚多看几眼,觉得不太对劲:
“陛下,您就不能把这两人摆得开一些吗......”
怎么把两人摆得要私奔似的。
这回是真不吉利!
欧阳砚的话,鱼宝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这样摆才好看,瞧着就和和美美,一辈子都不会吵架。”
不知道为何,他总觉得妻主和痴奴老是闹别扭。
先前水患临城,痴奴来叫人那次,瞧着就像是生了好大的火气......
这样不对,这样不好。
他们两个要一直好,他才会舒心......
鱼宝宝重新坐回桌前,撑着脑袋看着窗前的人偶,越看越欢喜,一时舒服地眯起眼来。
欧阳砚先看少帝,又看窗前人偶,几息后到底是没忍住,斟酌着提醒道:
“......陛下,您这样一直放妻主和痴奴在一起,会出事的。”
“妻主可有说,何时来接您吗?”
说实话,如今妻主的不凡,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饶是来日得不到天下,她离那个位置,也不会很远。
先前痴奴明显对妻主和其他人亲近而生妒,明显目的不纯。
往后......
往后心许妻主的人,想必也会只多不少。
如果少帝不跟在妻主身边,反倒是放任她在外奔波......
如何能够看得住人呢?
欧阳砚觉得自己的‘忠告’已经不算隐晦,可架不住他对鱼宝宝的脾性了解没有阿丑深,浑不知鱼宝宝素来不会在意这些事儿。
“这话说的不好,只要没死就不算大事儿嘛。”
鱼宝宝毫不犹豫应了一句,回过神来又添道:
“身死其实也不算大事儿。”
“我阿娘曾经和我说过,说一个人的死,不是看肉身之死,而是看有没有人记得她,若是还记得,那也不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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