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妙在树下待了七天。
大多时候，她就靠着树干坐着。看苗，看花，看远处那扇门。
有时候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纹里沁着洗不掉的旧银光，是地下走得太久，剥离不掉的痕迹。
第二天，是“跟着”。她走到苏妙面前蹲下，把手里一样东西递过去。
一颗很小的白亮种子，从“圆”字苗上落的。
苏妙接了，放在掌心。
“你种的？”
跟着摇头。
“它自己掉的。我想给你。”
苏妙攥紧了那颗种子，没说谢，就是那么瞅着跟着。瞅了很久，像要把这张脸记下来。
第三天，根抱着圆小人过来。
圆小人从他怀里探出脑袋，看苏妙。看了很久，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摸了下苏妙的手背。
苏妙没躲，她垂眼看着那只小手，又抬眼去看根。
根说：“他不怕你。”
苏妙说：“他该怕。”
根没再说什么，抱着圆小人走了。
第四天，泥来了。
他在她边上坐了阵子。不说话，就坐着。
坐够了，起身就走。
他走后，苏妙旁边多了样东西，是那颗裂了壳的种子。种子的壳被苗须缠过，裂缝比之前更大了。
苏妙的视线落在上面，没碰。
第五天晚上，灰烬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在树下坐了很久。没话说，就只是坐着。月光从枝叶缝里漏下来，淌在她手背上。
她开了口：“我下去的时候，以为路会越来越窄。走到头才晓得，它变宽了。”
灰烬没接话。
她又说：“宽得能转身。”
月光从她手背滑走，像水流过石头。
第六天，苏妙站起来，走到那棵新苗前面，蹲下。
苗已经蹿到她腰那么高，叶脉里的银光流速慢了，像冬天的河。
她伸出手，掌心向下，悬在叶子上方。
“他在等。”
她说了这三个字。
不是问句，是陈述。像确认一件早就清楚的事。
灰烬在她身后听见了，没走近。
第七天一早，苏妙走到了那扇门前。
门还是玉白的，蓝光渗过门框，在地上淌了一片。她站了会儿，没跨过去。
她从怀里掏出那颗种子，搁在门口的土上。
没埋，就那么搁着。
然后她转身，走回来。
她看着灰烬。
“我今天不走。”
灰烬也看着她。
“明天呢？”
苏妙说：“明天也不一定。但会走的。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是总会有的那天。”
她重新坐下，靠着树干，闭上了眼。
树荫落在脸上，呼吸放得很慢。
那天下午，灰烬一个人在树下绕了一圈。
走得很慢。
到那扇门前，他停住。那颗种子还在门口，没被风吹走，也没陷进土里。
壳上的裂缝又大了一圈，从里面探出丁点白色。
不是根，是芽。
极嫩，极细。
他伸出手，又停住了。
它自己在长。
傍晚，辰坐在苏妙旁边，缺了三根指头的手搁在膝盖上。
“还记着根壁上画的那些圈吗？”
苏妙点头：“记得。”
辰说：“我摸过。还在。”
苏妙没接话，看着自己的手。那些旧银光，还嵌在指纹的沟壑里。
夜里，所有人都坐在树下。
没人提明天，没人问苏妙什么时候走，也没人问她会不会回来。
他们就那么坐着。
苏妙闭着眼，背靠着树，人跟树仿佛连在一起，像一根落下来歇脚的根须。
门那边的蓝光淌过地面，流到她脚尖，停了停，又退了回去。
那截白芽还在门口，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
它还扎在种子里，还没破土，可它朝着门。
门那边是蓝的。
灰烬看着那棵新苗。
叶脉还是银的，流速比昨天又慢了些，像人在深水里，去听另一个人的声音。
苏妙说过，司徒星在下面，走得比谁都深。
风穿过枝叶，叶子碰叶子，沙沙的响。
这声音响了很久了，在地上，在根下，在门外。
现在，多了一个声音。
很小，很细，像指甲轻轻划过什么。
他转头，看向那棵从树干里长出的苗。银色叶脉停了。
不是不动，是像在听。
那根从叶尖垂下的须，原本指着一个方向，此刻正极缓的，一点一点的，转向门的方向。
那边有东西。
苏妙也感觉到了。
她睁开眼，看向那扇门。没起来，就只是看着。
门口那截白芽，比傍晚时又高了些。
辰坐在角落，怀里抱着块石头。
石头散着温温的热，不烫手，也不冷。
灰烬也靠着树干，闭上眼。
他不去看了，就听着那些声音：风声穿过叶子，蓝光淌过地，辰手指的动静，根的呼吸，新苗叶脉里银光的流动。
所有声音都在夜里，安安静静的，朝同一个方向淌。
像一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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