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朵“未”字花开着，灰烬每天都会看上一眼。
花是灰的。
不大，也不亮，可一直在转。
他看惯了。
习惯它在树顶上不紧不慢的转动，人走久了路，不觉得累，就是这种感觉。
他没想过它会谢。
但它谢了。
不是哗啦一下落光的那种。
是慢的，人走累了，终于肯放慢步子。
花瓣先从边上卷起来，卷了三天。
第四天，花蕊里转着的那个“未”字，慢了。
慢到灰烬能看清它每一次转动。
一圈，停一下，再一圈。
到第九天晚上，它停了。
不是死，是停住。
人站定了。
停住的“未”字正下方，掉下来一颗种子。
种子不大，灰扑扑的，跟花瓣一个颜色。
落下来没声音，掉在树根旁的土里，很轻。一片叶子落进水里。
灰烬没马上去捡。
他就站着，看着种子落下的地方，看了很久。
根走过来，站他旁边。
他也看那颗种子，不说话。
过了一阵，他开了口：“你的‘未’结种子了。”
灰烬点头。
“嗯。”
那天上午，灰烬蹲在种子前头。
它就躺在土面上，没陷进去，风也没吹走。
壳是灰的，不亮，活脱脱一块小石头。
辰走过来，也蹲下看。
“它什么颜色？”
灰烬说：“灰的。”
辰想了想。
“‘未’结的种子，当然是灰的。”
灰烬伸出手，碰了下那颗种子。
种子动了一下，没滚开，反倒往他指尖上轻轻靠了靠。
他把它捡起来，搁手心里。
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
但握着，有一点温。
他站起来，盯着手里的种子看了很久。没说要种，也没说要留，就是先收着。
跟着也过来了，站他旁边，踮着脚看他手心的灰种子。
“它会发芽吗？！”
灰烬合上手。
“也许。也许不。”
跟着没再问。
那天下午，苏妙站了起来。
她坐了好几天了。
她走到灰烬面前，看着他：“我该走了。”
灰烬看她，没马上说话。
“去哪？”
苏妙指了指门的方向，但指的不是门。
“那条根路，还在。我走过一次了。这次，我想走完。”
灰烬没留她。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种子还握在掌心，灰扑扑的，暗淡无光。
他问：“你还回来吗？”
苏妙想了想。
“会。走到尽头，就回头。尽头不是一条路，是个人。那个人不在了，我就会回头。”
她停了一下。
“如果他在，我也许就留在那了。”
灰烬点了点头。
苏妙转身，往门那边走。
走到门口，她没回头。
她穿过那道光，去了门那边。蓝光吞了她，她的背影越变越小，一个人走在一条长得看不见头的路上。
跟着看着她的背影，问灰烬：“你难过吗？”
灰烬想了想。
“有点。但她会回来的。她说了。”
傍晚，灰烬坐在树根旁，把那颗灰种子掏出来，搁手心里。
它躺着，一枚安静的茧，壳上没裂纹，也没芽点。
他握着它，站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门，穿过那道蓝光。
他走到对面的蓝树下。
辰没跟来，跟着没跟来，根也没来。
灰烬站在蓝树下，把种子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
风吹过，种子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是它自己在蓝光里微微颤了颤。
灰烬把它放在蓝树根旁的一片青苔上，蹲下来看它。
等了很久，种子没动静。
没发芽，没裂壳，就那么躺在青苔上。
像一个人到了陌生地方，先站一站，看一看，不急着走。
灰烬没碰它。
他又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转身回了门里。
穿过蓝光，走回大树下。
辰在等他，看见他空着的手。
“你把它留在那边了？”
灰烬点头。
“它在那边，想长就长，不想长就躺着。”
辰不说话了。
过了一阵才说：“‘未’的种子，在哪都能长。”
灰烬说：“在哪都能歇。”
那天夜里，灰烬头一回没去走那条路。
他坐在树根旁，背靠着树干。
大树在他身后，根须在他脚下的土里。他的种子在门那边，躺在蓝树的青苔上。
它们是一个东西分出的两个身体。
一头扎在灰里，一头藏在蓝光里，中间隔着整片地。
夜风穿过门框，蓝光流动着，偶尔渗进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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