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珍将铜铃用布裹紧塞入怀中,那灼热感透过布料直烫皮肤。她站在草棚阴影里,目光扫过混乱的营地,马秀兰抱着高烧的佑佑跪在泥地里,楚安棚子帘子紧闭传来酒气熏天的咒骂,吴翠枝正煽风点火说该把“祸根”交出去。陆沧从侧边走近,左肩箭伤在晨光里泛着暗红,他压低嗓音:“子时三刻,西侧栅栏。”孟珍摇头,指尖掐进掌心:“他既能操控楚顺,就能操控更多人。常规防备只会死得更快。”
她吹响竹哨,三短一长。这是早前与陆沧定的暗号,召核心成员议事的信号。不到半柱香,人陆续聚到仓房后废弃的猎人小屋。陆沧背靠门板警戒,岩鹰——山地氏族派来联络的疤脸猎手,抱着骨刀蹲在角落,他靴上沾着北坡特有的青黑色苔藓;原振远镖局的赵镖头提着烟杆,烟锅里火星明灭,他半年前押镖遇劫流落至此,袖口还缝着褪色的镖旗补丁。孟珍最后进门,反手插上门栓。
“方士不是冲粮食来的。”她开门见山,从怀中取出铜铃置于草席上。岩鹰猛地抬头,骨刀出鞘半寸:“追魂铃!你怎会有巫族禁物?”赵镖头烟杆一顿:“传说摇不响的铃铛,专克活人魂魄。”陆沧按住刀柄:“他靠这个追踪我夫人。”
孟珍解开布包,铜铃在昏暗里泛着幽光。“要破此局,须借各位之力。”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孟家祖传一秘境,能复制物资,却需以血为引。”她割破指尖滴血在铃上,血珠竟被铃身吸得干干净净,“每复制一物,便耗我寿元。祖父当年为救瘟疫村,咳血三月而亡。”这是她编的谎,却让众人倒抽冷气。岩鹰眼珠发亮:“能变出多少粮?”赵镖头却盯着她指尖伤口:“可有反噬?”
“粮仓满时,反噬尤甚。”孟珍撒谎时手心冒汗,“昨夜我试变三袋米,如今头痛如裂。”她故意晃了晃身子。陆沧伸手扶她,她趁机将染血的布条塞进他掌心,那是从楚顺鞋底搜出的紫草叶,叶脉里嵌着淡金粉末。陆沧会意,退到门边低语:“是毒砂,方士在标记我们。”
赵镖头敲敲烟杆:“秘境既有限制,何不将计就计?”他抓起把草灰撒在地上,“子时赴约是死局,不如在谷地西侧设伏。孟娘子变出几桶火油,我带人埋在栅栏下——”话未说完,岩鹰突然暴起掐住他脖子:“放火?氏族在北坡有药田!”两人滚作一团,骨刀与烟杆撞出火星。
孟珍喝止不及,窗外骤然响起马蹄声。楚顺的声音穿透薄墙:“娘!方先生让我送新消息来!”门被撞开,他灰布袍子沾满泥浆,小腿符文像蚯蚓般扭动。岩鹰松开赵镖头,楚顺却扑通跪倒:“西侧栅栏……有死人!”他抖着举起半截断指,指缝里夹着块灰布,和孟珍袖中布条一样的云纹料子。
陆沧刀尖挑过断指,底下压着张黄符。符纸无火自燃,青烟聚成罗盘虚影,指针疯转着指向孟珍心口。岩鹰突然惨叫捂眼,指缝渗出血丝:“巫咒!是照魂术!”赵镖头扑去按他穴位,烟杆掉地:“快闭眼!烟灰可破障!”孟珍抓起把香灰撒向青烟,罗盘虚影“嗤”地散开,楚顺却咯咯笑起来,嘴角裂到耳根:“先生说了,秘境血引……是假的。”
棚外狂风突至,卷起漫天纸符。孟珍怀中的铜铃烫得惊人,她猛地扯开衣襟,铃铛竟嵌进她锁骨下方皮肉里,血丝顺着符咒纹路蔓延!陆沧挥刀斩向铜铃,刀刃却停在半空。楚顺的腔调忽男忽女:“毁铃即毁魂,你猜她还能活几日?”
岩鹰突然暴起扑向楚顺,骨刀捅穿他肩膀。楚顺不躲不闪,血珠悬在半空凝成符咒:“疼的是你妹妹。”他歪头笑,“楚莱弟棚子里的水……好喝么?”孟珍浑身血液冻结。今早她亲手给楚莱弟送的水囊,此刻正在大丫唇边!
她夺门而出时,铜铃从伤口震飞。半空中铃身裂开,掉出粒蜡丸。陆沧抄手接住,捏碎后掌心滚出颗蜡封药丸,正是孟珍给大丫的清心丸。楚顺在身后哼起小调:“先生问,毒砂喂大的孩子……算不算祭品?”
孟珍冲进楚莱弟棚子,大丫蜷在草席上抽搐,嘴角白沫混着淡金粉末。楚莱弟抱着女儿抖如筛糠,水囊滚落一旁。孟珍掰开大丫牙关塞入清心丸,又灌下灵泉水。孩子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响,皮肤下鼓起游走的黑色线条。
“娘……疼……”大丫无意识抓挠手臂,指甲缝里嵌满毒砂。楚莱弟突然尖叫,指着孟珍身后:“血!你肩上全是血!”
孟珍反手一摸,满手黏腻。铜铃碎裂处,伤口竟绽出朵赤色莲花,花瓣由细小符咒组成,正缓缓旋转。陆沧冲进来撕开她衣领,莲花蕊中探出根透明丝线,直连向谷地西侧的密林。
“是牵机咒。”赵镖头喘着粗气跟进来,烟杆点向丝线,“方士在操控你赴约。”他忽然愣住,从自己衣摆扯下块碎布,和孟珍袖中布条完全相同的云纹。“镖队三年前押过一批巫族祭器,”他声音发颤,“雇主左手缺了两根手指。”
陆沧突然闷哼倒地,肩头箭疤迸裂。血珠浮空凝成箭头形状,直指自己心口。孟珍扑去按压他伤口,血珠却穿透掌心,在泥地上蚀出“子时”二字。楚顺倚在棚门口拍手笑:“先生改主意了。”他光裸的小腿上,符文正爬向脖颈,“今夜不赴约……”
话音未落,北坡方向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硝烟味顺风卷来,混杂着氏族的牛角号。岩鹰撞开人群冲进来:“石三反了!炸了水渠引追剿队进谷!”他脸上符咒已消,眼底全是血丝,“方士早和氏族勾结,他根本不是要秘境,是要用全谷人的命炼蛊!”
孟珍摸向怀中剩余的清心丸。大丫呼吸渐弱,黑色线条正爬向心口。她抬头看向陆沧,他肩伤血流如注,唇色发青。西侧栅栏外,楚顺哼着小调走远,灰袍下摆扫过草丛,惊起一群通体漆黑的乌鸦。
铜铃碎片在她掌心发烫,裂口处渗出的血珠,竟缓缓聚成个“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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