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可珈和梁霄文一样，知道她不是和傅明庭在一起，并不追问太多缘由，只关心她开不开心。
苏梵面上是最稀松平常的淡笑，“大概算是吧。”
“那就是了。”邓可珈眼神倏亮如放彩。
中式风格讲究留白，话说到七分，剩下三分是余地，就像艳词似的牡丹滴露，露不是露，牡丹不是牡丹，偏真有满纸花开秾艳逼人，
苏梵说大概，那就是已经确定了十成十，只是还没想好怎么昭告天下。
苏梵笑笑，没否认。
“那你跟傅家的婚事打算怎么收场，是直接解除，还是换联姻对象？”邓可珈奇思妙想，“姐姐逃婚，妹妹替嫁到戏码圈子里也有过。一套流程下来，两家面子上都过得去。”
“我已经跟傅明庭提了，打算解除联姻。”苏梵放下搅拌许久的茶匙，语气波澜不兴。
邓可珈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
她认识苏梵多年，知道她一旦做了决定，便是刀劈斧砍，不留半分商量的余地。
“周津赫知道你要退婚吗？”
“知道。”苏梵说，“但他从来不催我，也不问进展。他好像觉得这件事是我的事，他不该插手。”
“啧。”邓可珈往椅背上一靠，双臂交叉在胸前，“有点能耐的男人恨不得让全世界知道他在帮你，没能耐的恨不得让你替他解决所有麻烦。像他这种有能力但不越界，有手段但不施压，你主动他才往前迈一步，你不开口他就在自己的疆域里安营扎寨，等你阅兵，确实是稀有物种。”
苏梵被她的宏论逗得失笑：“你可不可以不要用你工作八卦的分析框架来解剖我的感情生活。”
“职业病。”邓可珈耸耸肩，转瞬又收敛玩笑的神色，“退婚不是小事，涉及到两家在港岛和京城的利益交叉，怎么给你爸妈交代，你想好了吗？”
“差不多。”苏梵随遇而安道，“我把能想到的都想到了，剩下想不到的，见招拆招。”
她太清楚事与愿违才是人生常态，更清楚天道无情，结局总是不尽如人意。
可她的身心像一块功能欠缺的记忆海绵，尚来得及完全复原，血肉已经势如破竹地多了热烈滚烫亟待定义的新生。
*
吴老大选的地方很讲究。
一家普通街区的潮州菜馆，藏在药材铺楼上，门脸小得稍不注意就会错过。
这种地方港岛本地老饕都未必摸得到，用来谈不方便见光的生意，再合适不过。
周津赫到的时候，整层二楼清场，只留了一桌。
吴老大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色香味俱全的美食，卤水鹅片、冻花蟹膏肥肉满和盅老火例汤。
旁边站着四个马仔，其中之一是那晚在巷子里被周津赫卸掉下巴的光头，下颔还贴着肉色胶布，看见周津赫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吴老大用筷子夹起一片鹅肝，在蒜蓉白醋蘸了蘸，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六十多岁的人了，头发还是乌黑的，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亚麻色的中式对襟衫，瞧着不像横着行走半辈子的狠角色，更似旺角街头随处可见的退休阿伯。
“周生，请坐。”吴老大用公筷指了指对面的空位，语调随和，“这家的卤水是老字号，鹅片每日新鲜送来，过了晚上九点就不卖了。尝尝。”
周津赫施施然落座，一只手搭在桌沿，骨节分明的手指散漫敲着桌面，挺松弛自在。
阿炜面无表情站在他身后。
周津赫意兴阑珊扫一眼桌上的食物：“吴老大，你专程从泰国飞过来，不会是为了给我推荐卤水吧。”
吴老大笑了笑，撂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遂不紧不慢开腔：“周生，你年轻有为，在港岛混得风生水起。我一个做小本生意的，到了你的地盘，当然要先拜码头。”
话音落下，侍茄师端着托盘进来。
托盘上躺着奢贵雪茄盒，木盒的铜扣向上打开，露出内里排列整齐的深褐色烟叶，油润光泽，品相极好。
吴老大抬抬手，示意侍茄师将雪茄盒放在桌上。
“古巴的货，卷工一流。周生抽不抽烟？”
周津赫没有抽雪茄的习惯，倒是对剪雪茄的双刃剪刀起了兴致，闲散把玩着，修长指骨有一搭无一搭地将银色薄刃翻转。
闻声他偏了下头，眸色在薄薄眼皮微敛间冷淡下来。
“你的人递话的时候，可没这么懂规矩。”
吴老大看了光头一眼。
光头立刻把头低下去，面色惨白如纸，脊背冷汗直冒。
“底下的人不懂事，冲撞了周生，我已经教训过了。”吴老大温和讲完，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我的人不懂事，周生你也不够意思。那批货我先看中的，价钱都谈妥了。你半路杀出来截胡，连声招呼都不打，底下人都在看我笑话。”
周津赫嘴角勾起讥讽：“原来在吴老大的地界，十四岁的女孩是标了价可以上柜的货。长见识了。”
吴老大脸上的笑意没撤，神色的温度却骤降几度：“大家都是生意人，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她父亲白纸黑字写了欠条按了手印。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还不起，拿别的东西抵，也是合情合理。你横插这一杠子，搁在哪儿都说不过去。”
周津赫随口问：“那丫头的爹欠你多少？”
“本金加利息，五十万。”
“你早说嘛。”周津赫懒淡拖长的尾音蓄着嘲弄，“五十万的事，搞到要堵车，要动刀动枪，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动了你什么了不得的大买卖。这样吧那五十万，我替她还。”
吴老大眼皮骤然一跳。
谁不知道这位爷在港岛出了名的邪性，从不按规矩出牌。
周津赫手指松散轻叩两下桌面：“但五十万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吴老大你是前辈，在泰缅边境走了三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顿了下，嘴角扬起的笑弧凉薄又锋利，“总不能让晚辈觉得，你的格局就值五十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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