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馆二楼阒然死寂,满屋子人连呼吸都敛着,明面清净安宁,却暗藏剑拔弩张。
吴老大浑浊的眸子攫住对面的年轻男人:“格局不能当饭吃。我吴某人做了三十年生意,什么格局不格局的废话听过太多次。”
周津赫从口袋里掏出巧克力糖,剥开,扔进嘴里:“你的意思是我给五十万你还嫌少,要加码?”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周津赫将糖纸揉成一团,随手丢到桌面的骨碟。
吴老大六十多岁的老江湖,江河湖海蹚过来,见过的人数不胜数。但他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年轻人是他近十年遇过最难对付的。
周津赫极其不可预测。
你永远猜不到他下一句是给台阶还是掀桌子。
给台阶的时候让你觉得他是个讲道理的人,掀桌子的时候让你后悔自己曾经以为他讲道理。
跟他绕弯子不奏效,越绕越容易把自己绞进去。
吴老大说:“好,那我就直说了。钱我可以不要。那个女孩也可以归你,就当是我吴某人送给周生的见面礼。但有一个条件。”
“说。”
“你在泰缅边境的航道,我要入股。不多,两成,按市场价折现,不占你便宜。”
周津赫倏地笑了:“你胃口确实不小。”
吴老大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那条航道周津赫经营了很多年,从摆平地方武装到搞掂两边海关,硬生生把一条谁都走不通的死路趟成黄金水道,其中耗费的心血与铁腕,岂是旁人能摘桃子的。
周津赫自然不可能拱手让人:“你千里迢迢从泰国飞过来,总不好叫你空手回去。这样吧,航道的事免谈,但我可以告诉你另一件事。”
“什么事?”吴老大眉峰一动。
“你的人在港岛转了不下四个码头,处处碰壁,知道原因吗。”
话至此,吴老大怎么可能不清楚,港岛的码头没有周津赫点头,谁的货都进不来,也出不去。
“周生这是在威胁我?”
“我在给你指路。”周津赫指腹摩挲着无名指的戒指,“不妨想想,你以前得罪过谁,谁现在又恰巧坐在港岛海关的位子上。”
缄默片刻。
吴老大问:“那小女孩对你这么重要,难不成是你的私生女?”
也不对,周津赫生不出那么大的女儿。
周津赫嗤笑:“你翻山越岭找她,恐怕不只是为了她爹欠的五十万吧。”
闻言,吴老大神色骤然凝重:“我提醒一句,有些事知道太多对谁都不好。”
他背后买家要的确实不是一个抵债的丫头。
他们要的是健康年轻的小孩子,最好是那种失踪了也无人在意的孤雏。
而阿萤完美符合条件,被赌鬼父亲当货卖了,消失都不会激起任何水花。
谁知半路杀出个周津赫。
周津赫松弛靠在椅背上,随性凌厉的上位者姿态:“这样,她爹欠你五十万,我出。你背后场子的人脉和他们下次走货的路线,我要一份。”
餐桌上的冻花蟹已然凉透,壳表面的冰霜化成一小摊水,受重力影响不受控往下淌。
“周生,你是个狠人。”吴老大接过身后马仔递来的湿毛巾斯文儒雅地擦手,“你的条件我记住了,下次有货来港,我让人提前知会你。但这行有这一行的规矩,航线我可以让你行个方便,人脉交不了。”
“行。”周津赫挺随性。
吴老大:“那请周生耐心等我的消息。”
*
离开餐馆。
阿炜拉开后座车门,周津赫弯腰坐进去。
驾驶室的阿炜通过后视镜望向后座的男人:“赫哥,吴老大信了?”
“一半。”周津赫敲了支烟叼在唇间,没点燃,就那么懒洋洋咬着烟嘴解馋,“够用了。”
他没有告诉吴老大全部的事。
坐在港岛海关位置上的人确实和吴老大有旧怨。但对方之所以敢卡吴老大的货,并非因为他自己有通天本事,仅是因为他在替别人办事。
阿炜的情商一如既往地欠奉,但智商跟在周津赫身边这么多年,被磨砺得大差不差,懂得事情尽在赫哥的掌控中。
“那返君柏?”阿炜打半圈方向盘,宾利拐出弥敦道,汇入西隧方向的快速路,“傅明庭在办公室等。”
“嗯。”周津赫喉骨微滚,溢出单音节。
君柏会所顶楼的私人办公区,走廊铺着吸音的波斯地毯,厚软似云层。
周津赫推门进办公室时,傅明庭矗立在落地窗前,俯视着城市星罗棋布的辉煌繁华与远处的山海。
“傅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周津赫脱下外套随手往沙发上一丢,遂后行至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什么事不能电话里说,非得亲自跑一趟?”
傅明庭对他的插科打诨习以为常,落座在他对面的黑色真皮沙发,讲两件事:
“铜锣湾那块地的竞标,规划署今天下午给了初步意见函。李家也收到风声,下午托人传话想约我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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