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守白行礼:“回大人,段家的案子,秘书省一位校书郎查的,说是查实了段家毒害裴守约的事。“
徐勉接过来,翻了两页,又翻了两页,看到西域买毒那一段,停了一下,又看了后面的太医验毒和证人供词,然后合上,拿起笔在案卷末尾批了四个字:“送员外郎核。“
徐勉没有多问,直接转了出去。
又经过层层审批签字,最终呈到陛下案头。
御书房里。
仇内侍在案角看到了那份案卷。封皮上压着刑部、中书、门下三个印章,三个印章叠在一起,把段家的命钉得死死的。
他把案卷放在了御案正中央,又往边上摆了一碟新进的蜜饯,退到一旁等着。
李惟乾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
李惟乾边走边说:“送来了?”
仇内侍应:“是。”
李惟乾在案后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又翻了两本折子,批完一本之后,才伸手把案卷够过来。
他翻得很慢,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看了赵知砚的签名、刑部的印、中书的批、门下的准,然后把案卷合上,放在案角,过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写得干净。“
仇内侍躬了躬身:“陛下慧眼识人。”
李惟乾把茶盏搁下,目光重新落回案卷封皮那三枚朱印上,忽然开口:“段家这些年前前后后都贪了多少,户部那边可把细账送上来了?”
仇公公回道:“金部司正在连夜核算,今早递了个大致数目,折银不少于百万两。还有每逢修堤,虚报的物料钱和克扣的民夫口粮,大半都进了其邸店和私库。”
李惟乾冷笑了一声:“百万两,朕的国库够他们贪几次的!”
仇内侍不敢评判。
李惟乾也不指望他说出个什么,自己拿起一张空白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片刻。
片刻后才落笔,写了四个字。
多罪相叠,罪不容诛。
李惟乾把那张纸搁在案卷上面,搁笔,往后靠在椅背上,说了一句:“送去中书拟旨。”
仇公公双手接过:“是。”
然后倒着退了出去。
李惟乾拿起碟子旁边的小银叉,叉了一颗蜜渍梅子送进嘴里。
嚼了嚼。
案卷在第四天变成了圣旨。
段使君主谋侵吞国库修堤款与陷害朝廷命官致死两罪并罚,判斩监候,家产抄没入官。
长子与二子具体组织石料调包,事后推出替罪羊,判绞;赊者各依罪责轻重,分判流二千里至徒二年不等。
段郎中以篡改公文、协助侵吞国库论罪,流二千里,追缴赃款,永不叙用;女眷没入掖庭,未成年子弟免死流放或交官为奴。
段府早被封了,已在牢狱之中的不必多提。
说一声尚住家中的那些女眷。
段若蘅这些天都醒得很早。
现在虽还风平浪静,但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的。
段蕴璇已被段韩氏运作一番,送去了资胜寺。
如今府里未出嫁的姊妹们只剩三个。
披了件半旧的藕色褙子,正准备去向世母问一声安。
刚走到月洞门口,就看见管家老孙头跌跌撞撞地从外院跑进来,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七娘子,金吾卫……进来了。”
段若蘅一愣。
还是来了吗。
她点了一下头:“孙伯伯,辛苦了,世母那边知道了吗?”
“还不知,老奴听到动静,您是老奴这一路跑来见到的第一个人……”
“孙伯伯辛苦了,去和大家说一声吧。”
其实这么多天,早已有心理准备了。
老孙头哆嗦着唇应是。
段若蘅把手从月洞门的砖墙上放下来,整了整衣襟,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她把妆奁里一早做好的木簪子插到发髻上,又收拾好包袱,才坐在床沿拿着本书看。
不知过了多久,前院传来的脚步声、呵斥声、箱笼被砸开的碎裂声,一声一声地近,又一声一声地远。
几个穿皂衣的差役闯进她的院子。领头那个手里拿着一本名册,对着她上下打量了两眼,又低头核对了名册上的名字,语气像是在念一道寻常公文:“段氏二房次女,年十七,没入掖庭。收拾随身衣物,即刻随行,不可夹带金银,不可夹带书信。”
段若蘅起身,解开包袱。
差役们打开包袱,把东西一件一件抖出来。
衣裳被拎起,领口、袖口、下摆全被摸过,衣缝被指甲掐过,帕子被展开对着光看了又看,手指在忍冬纹上来回搓捏,确认没有夹层。
才又丢给段若蘅。
段若蘅重新把包袱重新收拾好,背在身上,跟着走出去。
走出院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石榴树。
石榴正红,裂了口,没人摘,树下石桌上那半盏凉茶还在,茶面上那层灰比方才更厚了些。
她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大哥在这棵石榴树下教她读《史记·刺客列传》,说豫让吞炭为哑,三次行刺赵襄子不成,最后拔剑击衣,伏剑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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