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聚餐的第二天是个阴天。
灰白的云层从凌晨就压在天际线上,把晨光滤成一片薄而冷的银色。
庄园训练场上的防滑橡胶垫被夜露打湿还没干透,银杏树的叶子倒还黄着,只是没了前几日阳光下的透亮。
周教练照旧六点吹哨,六人小队照旧绑沙袋绕花园跑完三十圈,卢小欣的沙袋已经加到了三十五斤,跑完之后脸不红气不喘,被周教练盯着看了片刻,在训练日志上又记了一笔。
一切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早上训练结束,刘妈端上来的早饭还是那几样:小米粥、煎蛋、油条、现磨豆浆、几碟小菜。
陈小风咬了一口油条,含含糊糊地跟骆天讨论下午要不要去买奶茶。
卢小文在旁边插嘴说现在的奶茶店最近开始卖“怨气特调”,杯子上贴着显形纸人贴纸,喝起来跟之前的没什么区别但贵了十块钱。
几个人正讨论得热闹,卢有为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应该是听到坏消息。
桌上所有人都安静了。
刘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一笼刚出锅的小笼包,看见卢有为的表情,又默默端了回去。
“灵调局的紧急通报,”卢有为放下手机,语气平稳,“他们的人手全压在城西的连环事件上了,抽不出人,乡下一栋自建房刚报上来,有怨气波动,至少C级,现场已经有伤亡,离这里一小时车程。”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桌上六张年轻的脸,最后落在卢小欣身上,“咱们离得最近,我替你们接了。”
车开出庄园时天还是灰的。
银杏大道在身后逐渐缩成一条金黄色的细线,车子拐上通往乡下的省道,路两旁的风景从修剪整齐的绿化带变成了大片半枯的玉米地和零星散落的农舍。
省道的柏油路面坑坑洼洼,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车窗外的天空越来越沉,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拧不干的抹布。
车里的沉默没有持续太久。
卢小文把疾行靴的鞋带系好之后,靠在座椅上伸了个懒腰,鞋尖不小心踢到了旁边的顾言舟。
顾言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你是故意的还是腿太长。
卢小文举手投降,“不是故意的,这车后排空间太小了,我腿都伸不直,又换了新鞋,唉,下次让卢总换辆大的。”
顾言舟说,“你腿伸不直是因为你坐姿有问题,不是因为你的鞋是新的。”
卢小文面不改色,“我这是在给我们创造亲密接触的机会,你不介意吧。”
“我介意,”顾言舟说,“而且你刚才系鞋带的时候胳膊肘还怼了我一下。”
“那是我在调整姿势。”
“你调整姿势的频率比你姐换负重还勤。”
陈小风从副驾转过头来,下巴搁在座椅头枕上,笑眯眯地补了一刀:“小文,你是不是又在后面欺负顾言舟了?我听见了。”
“我欺负他?他拿着美国队长的盾牌,我打得动吗?”
“你打不动,但你嘴打得动。”顾言舟说。
陈小风笑出了声,骆天嘴角也往上翘了一下。
卢小文用一种“你们今天怎么都针对我”的表情环顾了一圈,决定转移话题。
他指了指窗外一片刚经过的玉米地:“这地方要是有鬼,估计是玉米精,你们说玉米精长什么样?是不是全身挂满玉米棒子,一走路就哗啦哗啦响?”
“玉米精不是鬼,是妖怪,”陈小风纠正他,“我们目前来说只出鬼,不出妖怪,你这个属于跨界。”
“那万一有呢?游戏又没说不能跨界,你看上次我们在商城里遇到的那只冻死鬼,不就是从冷库里爬出来的吗?冷库又不是坟地,也不闹鬼,人家不也出来了,玉米地怎么就比冷库差了?”
顾言舟说,“冷库里有死人,玉米地里只有玉米,除非有人死在玉米地里没人发现,那就有可能。”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用逻辑怼我。”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陈述事实的方式特别让人想打你。”
“很多人都这么说过,”顾言舟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太好,“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真的动手,说明我的事实虽然难听,但没错。”
卢小文张了张嘴,一时没找到反驳的角度。
陈小风语气真诚:“顾言舟,你最近话变多了,这是个好现象,但你每多说一句,小文想打你的冲动就增加一分,你晚上睡觉最好小心点。”
“他不会的,”顾言舟说,“他姐会先打他。”
全车人都笑了,连正在开车的骆天都嘴角往上翘了好几下。
卢小文往椅背上一靠,嘟囔了一句“下次吃火锅我一个人把肥牛全吃了”。
陈小风立刻回头:“昨天你一个人吃了四盘。”
“那是因为你们抢不过我好吗。”
卢小语坐在中间那排,安静地听着他们拌嘴,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她知道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做心理准备,用拌嘴的方式把紧张一点一点泄掉。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的场面不会太好。
车子拐上土路,笑声渐渐收了。
路越来越窄,两旁的玉米地在车窗外交错成密不透风的墙,枯黄的叶片在风中沙沙作响。
远处偶尔能看到一两栋农舍的轮廓,但门窗紧闭,门口挂着的红灯笼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扎眼。
土路尽头是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枝丫在半空中扭曲盘绕,像一双合十的手。
树边上有一栋独门独院的二层自建房,院门大敞着。
六个人推开车门,冷风裹着猪粪、稻草和泥土腥气扑面而来。
卢小欣下车之后没急着进院子,先扫了一圈周围,最近的邻居在两百米外的坡地上,门窗紧闭,门口一条黄狗夹着尾巴缩在屋檐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院门上的春联还是去年的,红纸褪成了灰粉色,边角被雨水泡烂了,上面“平安是福”四个字还依稀可辨。
门框上挂着一串干艾草,叶子碎了一地。
门槛内侧的地砖上有一道灰黑色的拖曳痕迹,从厨房方向一直延伸到客厅,又拐进了走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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