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运把身子微微侧过来,对着沈玉瑛的耳朵说道:“苏州,沈家后院,老梅树底下,从树根往南数三步,埋了一个旧坛子,坛子里用油布裹了好几层。”
沈玉瑛轻轻点了一下头。
选在那个地方藏东西,大概是想着最危险的地方反倒最不起眼。
这倒是一个好办法。
出发的日子就定在第二天一早。
沈玉瑛换了一身靛蓝色的交领短袄,下面是暗色的棉布裙子,整个人还算干净。
她的头发参差不齐地支棱着,这样子确实让人难堪。
韩端来的时候,为她递过来一顶黑色观音兜风帽,她接过来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把那些碎发全压了进去。
“谢谢……”沈玉瑛轻声道。
韩端只是微微一点头,什么也没说。
走出诏狱大门的时候,天光晃得她眯起了眼。
外头的空气是凉的,是早晨那种特有的湿润清凉的空气。
她已经太久没有闻到牢房以外的味道了,即便知道此行艰难,她心境却也轻微转好。
韩端派了四个锦衣卫跟着她,领头的姓刘,是个沉默寡言的百户。
沈玉瑛上了马车,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车帘掀开一条缝,看着应天府的街道从眼前缓缓往后退。
这一行有许多锦衣卫和抽调的士兵,沈玉瑛的目光划过这一行人,心想人多在此时并不一定是好事,因为意味着里面可能会混入一些别有用心之人。
马车上了通往苏州的官道,路边的柳树已经抽了新芽。
沈玉瑛突然惊觉,春天已然要到了。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小半天,快到中午的时候,沈玉瑛忽然听见车帘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车帘被从外面轻轻掀开了一角,陆云起的脸出现在帘缝里。
他骑在马上,穿着一身便服,帽檐压得很低,嘴角含笑。
沈玉瑛不解:“陆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陆云起一笑:“我在苏州贡院当过差,贡品勘验本就是织造署的职分,去苏州取证物,我跟过来合情合理。”
陆云起把马往马车旁边又靠了靠,压低声音凑近沈玉瑛。
“韩端那边已经打通了关节,你放心,这一路有人跟着你。”
沈玉瑛心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松了一点点。
她手脚上还戴着镣铐,但车帘外面透进来的日头是暖的,晒在她膝盖上,晒出一小片金黄。
她用手去接这一片金黄的日光,就像接起了一片希望。
陆云起没有再说话,两人陷入一片安静之中。
该说的都说了,两人这样倒也不尴尬。
街道上的声音透过车帘涌进来,这些满是世俗烟火的声音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见了。
诏狱里永远只有铁链拖地、老鼠刨稻草和远处某个牢房里传出的含混惨叫。
此刻这些闹哄哄的人声灌进耳朵里,她觉得比什么曲子都好听。
活着,是活着的气息啊,活着真好。
不过这次同行的锦衣卫里,除了韩端派来的刘百户和四个校尉,还有一个姓王的千户,韩端的副手。
沈玉瑛在诏狱里见过他几次,面相倒不算凶,可他的眼神好像两汪冷水。
他在驿站歇脚的时候,走到沈玉瑛的马车旁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沈玉瑛也不示弱地回瞪了过去。
陆云起的马就不动声色地横了过来,挡在他和马车之间。
“王千户,前面路窄,你走那边。”陆云起强硬地道。
王千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拨转马头走到了队伍前面。
陆云起又低声对沈玉瑛道:“这趟旅程不太平,你定要小心所有人,无论冷脸还是笑脸。”
沈玉瑛应道:“你放心,我定会小心。”
几日后,马车驶进苏州城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一来到家乡,沈玉瑛觉得骨头缝都放松了。
山塘街上的石板路还是老样子,两边的店铺挂着灯笼。
从小看到大的熟悉景致映入眼帘,卖馄饨的摊子上冒出热气,都让她觉得无比亲切。
她以前每天走这条街,从没觉得山塘街有多好。
现在隔了大半个冬天再回来,连街边卖糖炒栗子的吆喝声都觉得亲。
沈家铺子的门板上贴着封条,看起来萧条破败。
陆云起走到马车旁边,把车帘掀开一角,递进来一个油纸包。
还未打开,就能闻到那桂花的清香气息。
沈玉瑛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桂花糕,金黄的糕面上缀着细碎的桂花瓣。
她笑道:“陆公子,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猜的。”陆云起把车帘放下,不然有些不好意思,匆匆拱了拱手。
他当然不是猜的。
每次去诏狱送东西,带芝麻糖她吃得最快,带桂花糕她会多留两块藏在怀里。
后来马老三也提过一嘴,沈姑娘上回吃桂花糕眼睛都亮了。
沈姑娘爱吃甜食,更喜欢吃甜甜糯糯的东西,这也都被他记在了心里。
到了沈家后院门口,韩端让人把守在外面,带着一些锦衣卫,跟着沈玉瑛来到了梅树下。
那棵老梅树状态看起来不太好,花落了之后上面并没有冒出嫩芽,看起来就要枯死。
沈玉瑛心底划过一丝感伤。
这老梅树好像是一个不祥的隐喻。
这干枯的树,似乎与他们家族的命运不谋而合。
不,不能这么想,枯木尚且能逢春。
不能在这最艰难之时丧失希。
沈玉瑛刨了大约半尺深,这土被冻得很结实,刨起来还是费劲。
终于她摸到了那个旧坛子。
在众人的注目之下,她把坛子从土里抱出来。
油布在坛子里裹得极紧,密不透风,是刻意用来封存这东西的气味。
她把油布一层层拆开,拆到最后,露出里面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裳。
那是一件淡青色的小袄子,料子是上好的湖绉,袖口绣着细密的云纹,针脚极精致。
看起来也是贡品,确实像是太子府才能用上的东西。
衣裳保存得很好,她把它凑近鼻尖,闭上眼睛。
诏狱里闻了太久的霉味和血腥味,她的鼻子有些钝了,但她还是分辨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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